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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话刺心,车窗沉雾 电梯平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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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平稳下行,金属箱体里静得压抑。
陆烬重心偏在左脚,被沈昼虚扶着小臂,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一道稳妥的支撑,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传过来,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一直侧着脸看向电梯镜面,不肯去看身侧的人。镜面里两道身影挨得很近,肩线几乎相贴,一个温润,一个冷峭,明明是成年之后各自站在顶峰的模样,轮廓深处,却还留着少年时重合的影子。
电梯抵达一楼大堂,门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雨帘砸在地面,溅起白茫茫的水花。司机早已把车开到门口,黑色轿车的车门从里面推开。
沈昼微微侧身,轻声道:“慢一点。”
陆烬颔首,借着他的力道,单脚慢慢挪进后座。沈昼跟着坐进来,没有坐到副驾,而是选择了他身侧的位置。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
车厢内一下子变得狭小密闭,空调暖风缓缓吹起,车窗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司机和他们隔着一层隔音挡板,挡板落下,后座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独立空间。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车子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陆烬靠在椅背,往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把城市的光揉成一片模糊的彩晕。
脚踝的痛感缓和了不少,可心口的慌乱还没有散去。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这种被沈昼妥帖照顾、被轻易看穿脆弱的感觉,它会让他忘记七年间所有的煎熬,忘记当年是他亲手推开这个人,会贪心想要留住这一刻的温柔。
沈昼侧头看他,看他紧绷的侧脸,看他刻意回避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陪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刚刚帮你包扎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高中那年的运动会。”
陆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西装裤料,指节泛白。
他最害怕的,就是沈昼提起从前。
“那时候你跑一千五百米,最后一圈崴了脚,不肯停下,咬着牙一瘸一拐冲到终点。”沈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段很远很远的往事,“结束之后也是我帮你处理的,那时候你比现在还要倔,说一点都不疼。”
那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陆烬脑海。
盛夏的操场,热风卷着塑胶跑道的味道,他摔在跑道边,脚踝火辣辣地疼,抬眼就看见沈昼穿过人群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眉眼慌张。那时候沈昼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帮他冷敷,低声劝他不要硬撑。
那是他藏在心底,反复温习了无数次的画面。
可现在,同样的场景重现,物是人非。
陆烬喉结滚动,声音冷硬:“过去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他在撒谎。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沈昼掌心的温度,还有少年时砰砰乱跳的心跳,他一分一毫都没有忘。
沈昼看着他刻意伪装出来的淡漠,没有戳破,只是继续往下说,语调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情绪:“那天你跑完,我跟你说,以后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陆烬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肯应声。
“你说,没人会一直陪着我,只能靠自己。”沈昼轻声复述,“陆烬,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厚厚的伪装。
是啊。
从家里面出事,债主上门,亲友四散,他早就认定了,没有人会长久站在他这边。短暂的善意都是泡沫,早晚都会消散。所以他习惯独自承受伤痛,习惯独自迎战风浪,习惯在所有人面前竖起坚不可摧的高墙。
哪怕是沈昼。
哪怕是他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当年推开沈昼,也是因为这个。他那时候深陷泥潭,满身泥泞,配不上沈昼干干净净、顺风顺水的人生,他怕自己会拖累他,怕这份短暂的喜欢最后只会变成一场难堪。
陆烬的呼吸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戾气:“沈总,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没必要翻这些陈年旧事。”
“我不是要逼你。”沈昼看向他,目光认真,“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还在重复当年的选择。当年你没有人依靠,是没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陆烬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终于藏不住翻涌的情绪,冷光裹着委屈,“七年了,沈昼。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当年的少年早就不在了,你不必拿着过去的回忆来衡量现在的我。”
他话说得急,胸口微微起伏。
他怕沈昼以为,一句温柔、几句旧事,就能抹平七年里所有的隔阂与伤痕。
他走过的那些黑暗,熬过的无数个吃不上饭、被追债、在出租屋里整夜失眠的夜晚,沈昼从来没有参与过。沈昼看见的,只是现在站在人前、光鲜凌厉的陆烬,看不见他在泥泞里挣扎的模样。
沈昼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一紧。他知道自己戳到了陆烬最敏感的地方,他放缓语气,没有争执:“我知道这七年你很难,我没有资格轻飘飘说一句一切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但我从来没有变过。”
车厢里瞬间死寂。
车子平稳驶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缓缓停下。窗外的车灯穿过雨雾落进来,落在沈昼的脸上,照亮他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
陆烬怔怔看着他,心跳骤然失控。
他想反驳,想嘲讽,想告诉沈昼人都是会变的,可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年的思念、遗憾、委屈、自卑,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他猛地偏过头,重新看向雾蒙蒙的车窗,抬手,指尖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我不想聊这个。”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送我回公寓吧。”
沈昼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陆烬的心防是一点点筑起来的,想要敲开,不能急于一时。
“好。”他轻轻应下,“不聊了。”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穿行在雨夜里。
剩下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安静的后座,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陆烬一直看着窗外,思绪纷乱。沈昼那句“我从来没有变过”,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明明该狠心远离,该守住边界,可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被这句话,又烧得滚烫。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环境安静的高层公寓楼下。
沈昼先下车,撑着伞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伸手虚扶他下来。
雨还在下,伞面倾向陆烬那边,沈昼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色西装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陆烬低头看见了,心口又是一动。
“到了。”沈昼低声说,“我扶你上去?”
“不用。”陆烬摇了摇头,稳住身形,“物业有轮椅,我自己可以上去。今天谢谢你,沈总。”
客套的称呼,重新落回两个人之间。
沈昼明白他又退回了安全区,没有强求,只是把手里的医药小包递给他,里面是剩下的喷雾和冰袋:“记得按时上药,明天如果肿痛加重,一定要去医院。有事情,可以给我发消息。”
陆烬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掌心,飞快收回。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慢慢往公寓大堂走。
他没有回头。
沈昼站在雨里,撑着伞,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走进大堂,消失在电梯口,才收回目光。
司机上前低声问:“沈总,我们回去吗?”
沈昼望着那栋高层亮着的一扇窗,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回去。”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公寓电梯里,陆烬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方才车厢里的对话,沈昼的眼神,那句“我从来没有变过”,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能够冷静地和沈昼保持距离,做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可他高估了自己。
只要沈昼稍微靠近一点,提起一点过往,他辛辛苦苦筑起的高墙,就摇摇欲坠。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他所在的楼层。
陆烬打开房门,独自走进空旷冷清的公寓。
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医药包放在玄关柜上,单脚跳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渐渐远去的车灯。
那道车灯汇入车流,很快融进雨夜的黑暗里。
陆烬静静站了很久,脚踝隐隐作痛,心底更是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躲开,守住界限,还是……放任自己,再靠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