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疤未褪,心事重藏 休息厅 ...
-
休息厅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柔软的落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落地窗外是南城成片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如海,衬得室内寂静得过分。
两个人隔着一张深色大理石茶几相对而立。
空气很轻,却绷着一股无声的张力。
沈昼的视线极淡,落在陆烬手腕那道浅白色旧疤上,一瞬便收回,快得像是错觉。
可陆烬捕捉到了。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收拢五指,将那道年少留下的疤痕藏进袖口。
小动作细微、仓促,带着一点狼狈的躲闪。
七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在外人面前无懈可击、刀枪不入,早已把所有柔软、所有年少的痕迹尽数掩埋。唯独在沈昼面前,那些刻意尘封的过往,总是轻易露怯。
陆烬压下心底微动,率先拉开椅子坐下,姿态冷挺,语气公事公办:“智慧产业园项目,沈总想怎么谈?”
他刻意唤他沈总,刻意疏离,刻意把两人的关系死死框在商业对手的界限里。
沈昼落座,身姿端正优雅,眉眼温润依旧。
“两种方案。”他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私人情绪,专业得无可挑剔,“第一,良性竞标,各凭实力,无论最后花落谁家,不影响后续行业合作。第二,强强联合,沈氏出资本、场地、政策资源,烬科出技术、科创体系、落地团队,双方分成比例可以谈。”
非常真诚、非常公平。
是顶级大佬的格局。
陆烬垂眸,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
他当然知道联合项目对烬科利好极大。
烬科起步短,技术过硬、团队能打,但缺底蕴、缺顶层资源,背靠沈氏入局,能直接跳过无数同行挤破头的壁垒,稳稳吃下市级重点项目红利。
可对手是沈昼。
是他躲了七年、念了七年、不敢靠近七年的人。
陆烬抬眼,黑眸沉沉,带着一层冷硬的防备:“沈总这么大方,不怕我半路截胡,分走沈氏的蛋糕?”
语气带着刺,带着刻意的试探与疏离。
沈昼看着他,眸色温和却深邃,定定落在他脸上:“我信陆总的能力,也信双赢,胜过赌一场零和博弈。”
太坦荡了。
坦荡得让陆烬心慌。
七年未见,这人依旧这样。永远温柔、永远体面、永远从容,好像当年所有的隔阂、争执、决绝,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有的放不下、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自我拉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旧时光里。
陆烬喉间微涩,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合作可以。分成我要五五。”
五五分成。
以烬科目前的体量,对上老牌顶级财团沈氏,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外头任何人听见,都会觉得陆烬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连合作对接的工作人员都绝不可能答应。
可沈昼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烬一怔。
他本是故意抬价,故意刁难,想逼沈昼退缩,想打破这份过于平和的氛围,想让两人保持距离。
可沈昼全盘接纳。
沈昼看着他微怔的神色,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只要陆总愿意合作,条件我都可以谈。”
话音温柔,却藏着旁人听不懂的纵容。
陆烬避开他的目光,心跳乱了半拍,面上依旧冷硬:“细节我让团队明天对接沈氏法务。项目启动前,公私分明,希望沈总不要私下越界。”
越界。
多么清晰的警告。
划清界限,斩断私交,只做合作商人,不做旧人故人。
沈昼眸底的温和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落寞,转瞬即逝。
他轻轻点头:“好。公私分明。”
话落,室内再度陷入安静。
气氛尴尬又缱绻,陈年的心事浮在空气里,吹不散、压不下。
两人都没有起身离开。
窗外晚风掠过玻璃,带起极轻的声响。
几秒沉默后,沈昼目光再次落在他的手腕,轻声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手上的疤,还在。”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一句话,直接撕开了两人伪装的体面外壳,戳回了七年前的盛夏。
陆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道疤,是高二盛夏留下的。
那天校外混混堵人,推倒的铁架朝着旁边的低年级学生砸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挡,铁皮划破手腕,血流了满手。
那时候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沈昼冲过来,攥着他的手,眉头紧蹙,蹲在医务室给他擦药,指尖轻轻发抖,低声骂他:“陆烬,你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
那是年少最温柔、最刻骨铭心的瞬间。
也是后来他最不敢回想的瞬间。
陆烬指尖泛凉,抬眼看向沈昼,眼神冷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的漠然:“小伤,早忘了。沈总记性倒是很好。”
刻意遗忘,刻意淡漠,刻意装作无关紧要。
沈昼静静看着他伪装坚硬的模样,心口轻轻发疼。
他太懂陆烬了。
从小骨子里骄傲又自卑,倔强又敏感,受了伤从不说,受了苦自己扛,永远装作无所谓,永远把脆弱藏得最深。
七年风霜,只把他磨得更冷、更硬、更会伪装。
“你可以忘。”沈昼声音很轻,温柔却坚定,“我没忘。”
一语落地。
陆烬呼吸骤然一顿。
抬眼撞进沈昼深邃的眼底。
那双常年温润从容、对外人永远疏离礼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七年压藏的牵挂、隐忍、未说出口的遗憾。
没有暧昧,没有逼迫。
只有沉甸甸、岁岁年年的念念不忘。
陆烬别开眼,不敢再看,喉间发紧,语气彻底冷下来:“沈总,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谈完了,我先走了。”
他起身,步伐微快,近乎逃离。
指尖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沈昼的声音。
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克制多年的沙哑。
“陆烬。”
“这七年,你过得……辛苦吗?”
短短一句话。
瞬间击溃陆烬所有的铠甲。
外人只看见他如今锋芒万丈、杀伐果断、名利双收。
没人问他熬得苦不苦、撑得累不累、跌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人拉一把。
整整七年。
第一个问他辛不辛苦的人,是沈昼。
是被他亲手推开、隔绝七年的人。
陆烬指尖死死攥紧金属把手,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发疼。
他背对着沈昼,不敢回头,沉默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冰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托沈总福,挺好。”
说完,他直接推门,大步走出休息厅。
背影挺拔孤冷,仓促决绝,像在逃离一场蓄势七年的心动。
门,轻轻合上。
空荡的休息厅里,只剩沈昼一人。
他坐在原处,望着空掉的座位,良久,轻轻闭上眼。
眼底所有的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与无奈。
七年风雪。
他的少年长大了,变得锋利、冷漠、生人勿近。
却唯独,没学会放过自己。
也没学会,接受他迟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