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张家 他从东北走 ...

  •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风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张家的老宅子建在东北余脉的一座山坳里,青砖黑瓦,三进三出的院落,外墙高得能挡住半片天。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一幅用焦墨画的枯笔山水。

      张起灵那年十二三岁。他不记得自己具体多大,张家的人不兴过生辰,他也不在意。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从厢房出来,穿过两道月亮门,走到后院那棵最大的槐树底下。月亮很满,挂在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月亮。

      看见了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根横伸出来的粗枝上,双腿垂下来,轻轻晃着。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棉裙,上身是一件对襟的短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点青灰的柔和的亮。她微微探着身子,低头看他。

      “你不认识我吗?”她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他不认识她。张家规矩森严,外人不准入内。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也不打算问。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怪事太多了,多一个坐在树上的姑娘,不算是需要大惊小怪的事。她歪了一下头,辫子从肩上滑到背后。月光在她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又滑走了。

      “可我认识你,”她说,“你们这个地方,我很久没来了。上一次来的时候,你这棵槐树还没这么高。”

      张起灵看着那棵树。老槐树的树皮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老人的手背。他看不出它什么时候高过,什么时候矮过。

      “你不信?”她说。

      张起灵沉默着。女生也不在意,继续晃着腿,仰头看天。东北的夜天空旷,星星又密又亮,像有人拿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来,看着他。

      “你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

      他没回答。

      “还是只对我不想说话?”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可说的。”

      女生笑了一下。她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撑着树枝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她站在他面前,这样一比竟比他高了半个头,

      “明天陪我去山里转转,”她说,“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总该知道哪里的风景好吧。”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去了后门一趟,发现女生就在那里等他。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两头的须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看见他出来了,笑着打了声招呼,张起灵点点头,往山里走。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五六步远。

      山路不好走,雪虽然还没下,但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起灵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不回头,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往高处走。两边的树大多是松树和桦树,针叶和枯枝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偶尔有鸟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张起灵也不抬头看。她走在他后面,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红色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野里特别扎眼。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的尽头。前面是一个断崖,不算太高,但下面全是乱石和枯树。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松树,树根裸露在外面,像爪子一样抠着岩石。她走到崖边,探着身子往下看。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横起来。

      她直起身,转过身来看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松了,她刚才探身的时候踩了一脚,石头已经往外移了几寸。

      “往后退,”他说,“那边不结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你是担心我掉下去,还是担心你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会迷路?”

      “退一点。”他又说了一遍。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石头没有动。她又退了半步,石头还是没有动。她又退了半步。

      那块石头从崖边翻了下去。

      石头松了,她退的时候脚后跟碰了一下,那块早就悬空的石头就滚了下去,她踩的那块地面跟着裂开了。一条细缝从她脚底往前延伸,像一条蛇钻进了泥土里。她脚下的一块碎石往下滑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一晃。

      那一瞬间张起灵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她一个人出现在张家,没人发现。张家地处东北深山,外严内也严,明哨暗哨都有。她穿过了那些,精准地找到了他。他只有十二三岁,见过的人不算多,但他会看。这个人不是来找死的,是来试他的。

      张起灵花了三秒不到把这些过完脑袋还是动身了。他朝向左侧的那棵老松树过去。树根从崖边伸出去,像几根弯曲的手指抠在岩石缝里。他没有犹豫,弯腰解开自己腰间的那根绳索。绳索一头扣在松树最粗的那根根上,另一头在腰上上绕了两圈系紧。他往下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崖边,两只手扒着崖壁上的一块凸出的石头,身体悬空,脚底就是几十米的乱石和枯树。她的围巾被风从脖子上吹脱了,红色的,在空中翻卷着往下坠。女生的手抓的地方还算可以,但她撑不了太久。

      他把绳索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然后跳了下去。

      下降的速度很快,风声灌进耳朵里。他的身体贴着崖壁往下滑,靴尖在石壁上点了几下,减缓速度。绳索绷紧的时候,他的手臂被猛地拽了一下,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停在半空中,离崖顶大约几十米。他往旁边看。

      她不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他明明看见她抓着那块石头,他的下落速度不快,绳索的位置也没有错,她应该就在他的下方不远处。但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突出的小石台,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没有人的痕迹。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撑着那把伞,坐在枯树的枝丫上。伞是红色的,撑开了,伞面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花。她坐在伞底下,姿态散漫,像在山里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风从峡谷里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伞也在风里轻轻摇晃。

      红伞,枯树,灰白色的崖壁。她坐在那儿,像山里头那些跑出来戏弄行人的东西。

      她大概不是什么神明。

      话本子里写山里有妖灵,在古树深处,在溪涧尽头,在没人走过的石径拐角。它们有时化作人形,在林间走一夜,天亮前消失。她可能就是那种东西。不怕高,不怕风,不把悬崖当悬崖。坐在枯枝上的姿态像坐在自家炕头,松松散散的,随时会唱起什么山野小调。

      女生看见他看过来了,嘴角弯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张起灵挂在崖壁上,绳索勒着他的手腕和腰侧,风声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角往上翻。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愣住了一瞬。

      她从那棵枯树上站起来。一只手握住伞柄,从枯枝上轻轻一跃。伞带着她往他的方向过来,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她来到他的面前,停住了。她的位置比他高一些,她低头看着他,他在崖壁上吊着,仰着脸。她撑着一把红伞,伞面上的光是被雪水浸过的、深沉的红。

      东北十一月的天,下午就开始暗,这会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和深蓝的交界线。那点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软了下来。那是一种很遥远的、像是隔了很长岁月传过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还真下来了,”她说,“你应该知道的,我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撑着伞,往前飘了些距离,离他更近了,伞已经遮住了他头顶上的天。

      “你真的很有责任心。”她说。

      “你到这要干什么?”他问。

      “这么多年,”她不答反问,“你一直这么无聊吗?”

      张起灵沉默着。

      “你以后大概会被很多人喜欢,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她说,“走吧,上去了。”

      她拉着他,往上飘。绳索在他手腕上松开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被在太阳底下晒着的棉花一样。

      他们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山顶。

      她站在崖边,把围巾重新系好,他站在旁边,把绳索卷好,重新系回腰间。

      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挂在老松树的枝丫间,像一盏被人挂上去的灯。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张起灵。”

      “不是这个。”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

      “我还会来的。”她摆了摆手,红色的围巾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的黑影里。

      他站在原地,月亮从松枝间升到了正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黑。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松林。风从那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干枯的落叶的气味。

      后来她来过几次。每次都不打招呼,出现在后院的老槐树上,或者后门口的石阶上,或者他练功的那片空地的边缘。她坐着,他站着。她说话,他听着。她说山里哪条溪结了冰,哪棵树被雷劈了,哪只狐狸在夜里叫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听着,不接话,也不打断。她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你怎么又不说话。他眨了眨眼睛,说没什么可说的,她就不问了。

      最后一次来,是冬天。雪下得很大,她站在老槐树下,撑着那把红伞。雪花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看着他,说,我要走了。

      张起灵站在廊下。

      “可能很久都不来了,”她说,“也可能不来了。”

      他还是没问。

      她笑了一下,抖了抖伞面上的雪,转过身,踩着雪往外走。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要记得,”她说,“你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知道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脚印被雪填满,等到那些凹痕彻底变成了平地,才转身回了屋。

      那一年他十四岁。后来他离开了张家,去了很多地方,下了很多墓,见了很多人,忘了很多事。他从东北走到广西,从广西走到杭州,从杭州走到四川,从四川走到西藏,又走回长白山。那扇门,那些秘密,那些被遗忘的誓言和被打碎的石像。他把它们一点一点拼起来,又一点一点放下。

      很多年后,他在墨脱的一个傍晚,从喇嘛庙的后门出来,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溪往山里面走。天快黑了,雪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落日的光从那里漏出来,把雪山染成一层很淡的橘红色。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断崖前面。崖边长着一棵老松树,树根裸露在外面,像爪子一样抠着岩石。他站在树下,看着崖底的峡谷。风从下面灌上来,冷得扎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他突然看见了雪地上有一把伞。

      红色的,伞面撑开着。伞柄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摆了多久。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伞。风把伞面上的雪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红色。

      他蹲下来,把手伸向伞柄。还没有碰到,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那只手握住伞柄,把伞从雪里拿了起来。手的主人站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

      她看着他,和很多年前在槐树上看他的角度不一样。那时候她坐在高处,低头看着他。现在她站他面前,比他矮一些。雪花在她衣服上铺了薄薄一层亮色,她的眼睛里有比月光更早出现、比雪山更长久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弯。

      “你还记得我吗?”

      “张起灵。”

      本篇张起灵达成【雪满空山松自老,寒枝尤向旧时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张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请先看完简介排雷预警再选择是否阅读 有些章节还正在过审无法打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