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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质与绑匪组织 他不知道既 ...

  •   黎簇后来想起那个晚上,总觉得像一场被人编排好的戏。每个环节都卡在点上,不多不少,刚好把他推到整个事件的面前。

      那天晚自习他翻墙逃了。

      班主任在走廊里跟他爸说话,他隔着窗户看见他爸脸上的表情——那种压着火、随时要爆的架势。他知道今晚回去少不了一顿。他不想挨,就跑了。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沿着马路一路往南,风灌进校服里,鼓起来像一面旗。他心里没什么目的地,打算找个网吧窝一夜,兜里揣着苏万借他的五百块钱,够他吃好几顿盖饭。他甚至有点得意,逃掉了,又一次。

      拐进菖蒲街的时候,路灯坏了半边,整条巷子黑黢黢的。他没减速,想着穿过去就到那条大路,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黎簇刚开始压根没在意,可是等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领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整个人被从车上扯下来,自行车冲进路边的灌木丛,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遇上抢劫的了。

      那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他挣扎了几下,被拖进巷子深处。路灯只有一盏,白炽灯泡,瓦数不大,照出来的光是昏黄的。

      他看见那个人满脸是血,衣服上也是,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人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掰不开。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喊救命,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靠,黎簇大声说自己身上还有点钱可以全部给他,但是面前的人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黎簇被人死死按着,心里冒出个荒诞恶心且恐怖的念头,现在这年头,不劫财还要劫什么?

      于是他使劲咬了一口。那人吃痛松了手,他爬起来想跑,但很快一块砖头拍在他后脑勺上。黎簇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第二下砸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恍惚间他感觉有人在扒他的衣服,神神叨叨的一直在说对不起,黎簇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划。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脑袋上缠着纱布,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护士说他昏迷了十几天,脑震荡,后脑勺被人用砖头抽了好几下,能活着算他命大。他摸了摸头,想坐起来,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比脑袋还疼。护士说他背上也有伤,刀伤,缝了不少针。他没在意,以为是那人顺手砍的。他心里还在想那五百块钱,不知道被抢走了没有。苏万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笑话他。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

      梁湾是他在医院里认识的。心内科的大夫,年轻,长得好看,说话带着一股北京姑娘的爽利劲儿。她给他看了他背上的照片。

      黎簇看见自己整个后背被刻满了一种奇怪的图形,那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那些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疤痕组成了一只手的形状,有七根手指。手指的轮廓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的手开始发抖,又疼又害怕。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反复转:变态。变态。变态。

      梁湾告诉他,刻这个的人叫黄严,已经死了。死在他旁边,失血过多,最后压在他身上。警察来的时候两个人被血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黄严是盗墓的,他背上的图是从一具古尸身上拓下来的,那具古尸出自宁夏固原的一座隋朝墓穴。梁湾还说,黄严的同伙来找过她,想从她这儿打听消息。那个人叫王盟,自称是来处理黄严的尸体的。

      黎簇听完,只觉得荒诞。他一个高中生,每天想的是怎么逃课、怎么应付考试、怎么在操场上多看一眼名叫张薇薇的女生。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病号服,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但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怕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王盟后来约他见面,在卤煮店,梁湾作陪。王盟给他开了张十万的支票,说这是赔偿,希望他不要追究。黎簇看着那张桃红色的小票,数了好几遍零,心跳快得不像话。十万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心在出汗,支票的一角被他捏得有点汗湿。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拿了钱就跑,管他什么盗墓不盗墓。另一个说这钱烫手,拿了你就是同伙。他咽了口唾沫,把支票放在桌上,没拿。

      王盟说想跟他聊聊那天晚上的细节,在对面酒店开了房,梁湾也跟着去了。

      但很不幸的是,后面王盟用□□把梁湾电晕了。

      黎簇在套房里跟王盟绕了好几圈,沙发、茶几、地毯,两个人像跳沙滩舞一样来回折腾。黎簇跑不掉,王盟也抓不住他。他后背的伤口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怕。后来梁湾醒了,抄起花瓶趁王盟一个没留神砸在王盟后脑勺上,又往他□□踹了几脚,用□□补了一下。王盟终于瘫在地上,梁湾拉着黎簇跑了。

      他们打了辆车去梁湾家,那是望京的一个小区,十四楼。梁湾开门进去,灯亮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戴着手套,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也不知道是自己带进来的还是用梁湾的设备泡的。他靠在沙发里,翘着腿,姿态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里。灯亮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

      黎簇头皮一下炸了,那种感觉像有人拿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出门,但门外面站着两个人,高个子,面无表情,把走廊堵得死死的。黎簇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完了。梁湾也退了回来,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两个人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伙计像赶羊一样堵回了屋里。

      黎簇站在客厅中间,后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盯着沙发上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个贼。光天化日就敢闯进别人家里的贼。梁湾说过,他们是盗墓的。黎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敢动。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你急他不急的节奏。“我没有恶意。”他说,“只是我手下的伙计手段确实有点粗暴,让你们受惊了。”

      黎簇想说去你大爷的,没恶意你让人堵门口?黎簇盯着那张脸,年轻,干净,五官算得上是一眼看过去很沉稳很安静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对。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你谁啊?”黎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吴邪。”他说,“我叫吴邪。”

      那个人叫他过去坐。黎簇没动。那个人笑了笑,开始跟他谈条件,跟他讲了个有关于女作家蓝庭的故事,还说需要他去一个地方,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一个地方,十二天,报酬让他自己开。黎簇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他凭什么跟一个绑匪做交易?他心里在骂,嘴上却没出声。他在想怎么跑,窗户在左边,门在右边,但门口有人。他看了一眼窗户,十四楼,跳下去就是个死。

      那个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挥了挥手,门口那两个人就上来了。黎簇被按在茶几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面,胳膊被反拧着,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骂了几句,那两个人纹丝不动。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劝你不要挣扎。”

      黎簇咬着牙,不吭声了。他觉得憋屈,太憋屈了,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被人按在茶几上,脸贴着玻璃,像一只待宰的鸡,一点尊严都没有,一点面子都没有。他想起他爸抽他的时候,他还能跑,还能躲,还能还嘴,现在他连动都动不了。

      那个人又挥了一下手,就有人把他的衣服扒了,后背凉飕飕的。他以为要挨刀了,咬着牙等着。没等到刀,等到了更疼的东西。有人在拆他背上刚缝好的线。一口气挑开好几根,伤口被重新扒开,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骂那个人变态,疯子,不得好死。梁湾也在旁边叫,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人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躁的:“我只是想看清楚。你背上这张图很关键,光看照片不够。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伤口缝回去就是,我这边有人会给你弄些药的。”

      黎簇被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疼晕过去两次,又疼醒过来。每次醒来都看见那个人站在他旁边,打着手电照他的背。

      等那个人终于看完的时候,黎簇已经没力气骂了。他趴在茶几上,后背火辣辣的疼,额头上的汗滴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有人过来给他重新缝线,手法比医院的护士还利索。他歪着头,看见那个人坐回沙发上。

      “你很坚韧。”吴邪说,“真让人吃惊。”

      黎簇没理他。他在心里把这个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等他有朝一日脱了身,一定去报警,让警察叔叔把这个王八蛋抓起来,往死里揍。可他心里知道,这些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连这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哦,是叫吴邪。但知道了又怎样。

      吴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要做成事情,光靠坚韧是不够的。”

      他让人把黎簇扶起来,坐好,然后开始说正事。十二万现金,装在背包里,红彤彤的,摞得整整齐齐。黎簇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吴邪说,这是定金,回来之后,还会再加钱。如果他不放心,可以把钱先拿走,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吴邪的照片和信息交给他最好的朋友。如果二十天之内他没回来,就让他朋友把东西送到警察局。

      黎簇盯着那个背包,喉咙发干。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摞在一起的样子。红彤彤的,像一堵小墙。他脑子里那个想跑的念头被这堵墙压了下去,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拿了这些钱,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不用再住他爸那个破房子,可以请张薇薇吃一顿好的。然后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在想什么,这是绑匪的钱,他拿了就是同伙。

      他抬起头,看着吴邪的脸。他想说一个不字。吴邪的眼睛很平,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做一个他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决定。黎簇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吴邪这回低头看了看手表,他的手腕上还有一串菩提子,颜色不深不浅。

      “小子,”他说,“你应该知道,我可以完全强制你跟着我去,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同意,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是在求你帮忙,因为我要办的这件事情很重要。但如果你非要拒绝,我也无所谓。我可以用别的办法,只是麻烦一点。而你——你拿走的那些钱,我会让人拿回来。你朋友那边的东西,我也不怕。”

      黎簇看着他。他看着黎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好。”他在内心大骂对方几十百八遍后说。

      吴邪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黎簇一眼。

      “你会谢谢我的。”他说。

      …………

      两天后,黎簇第二次住进医院换药。梁湾因为上次带他出院的事挨了批评,他被分到了另一个医生手里。戴眼镜,不苟言笑,说话像在念病历。黎簇讨厌这种人,但他背上的伤还得靠人家,没敢造次。

      他跟梁湾都没报警。他好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想起那个姓吴的走的时候连威胁的话都没说一句,那种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后背发凉。他想跟他爸说,可他爸一直没回家。打电话没人接,问亲戚说出差了。他妈那边他不想去麻烦,她有自己的家庭了。

      那二十二万是最大的诱惑。他把支票里的钱取出来,用牛皮纸包好,存到了苏万那里。他跟苏万说,如果二十天后他没回来,这钱就帮他处理。苏万看着那一摞红票子傻了眼,以为他抢了银行。黎簇没解释,他给梁湾留了一封信,没敢连累苏万。万一那群人真的穷凶极恶,他不想自己的朋友有事。

      梁湾又来看他了。先探头进来,确认没有护士医生,才偷偷钻进来,把门带上。手里提了几根香蕉,成色不好,往桌上一放。

      “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黎簇面无表情地笑笑。“我跟你好像已经没关系了。”

      “好消息是,我知道你背上的图案是什么东西了。”

      “哦。”

      “还是先听坏消息吧。那个吴老板还不知道你换医生了,派人把东西送到我那儿了。”梁湾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黎簇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被子上一一证件。考察证,上面贴着照片,是他的。姓名:黎簇。年龄:二十七岁。身份:随队摄影师。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二十七岁?他看起来像二十七岁?下面还有摄影师从业资格证、体检表格、驾照、一捆现金,大概三千块,一张机票,一张□□,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探险队的说明文件,人员介绍、线路图、地图、气温变化表。最后一张纸是集合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10号门。

      他放下这些东西,看着梁湾。

      “我明天能出院吗?”

      梁湾摇头,又补了一句:“送东西来的人说了,我必须准时把你送到机场,否则就弄死我。所以我会想办法把你搞出去的。”

      办法就是半夜偷偷溜走。梁湾支开值班护士,黎簇换上衣服,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跑了出来。在梁湾家沙发上凑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去超市买了几条内裤,打车去了机场。

      T3航站楼10号门前聚了十几个人,大铝合金箱子堆在推车上。吴邪站在其中,身边跟着王盟。那天晚上的壮汉一个没见。梁湾把他送到就跑了,机场车位不好找。黎簇手里提着那个装内裤的塑料袋,走了过去。

      吴邪看着他走近,点了一支烟递过来,“飞机上不能抽,要不要来一根?”

      黎簇摇了摇头。别想用一根烟就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旁边有人在搬箱子,回头问吴邪:“老关,这是哪个?”

      “摄影师。”吴邪头也没回。

      “我不是摄影师。”黎簇马上大声反驳。他想看看,不给吴邪面子会怎样。这支队伍是不是全是吴邪的人,他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王盟在旁边咳了一声,黎簇没觉得尴尬,他就是故意的。

      吴邪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烟夹在指间,对王盟说了句什么。王盟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吴邪拍了拍黎簇肩膀,“走吧。”

      “去哪?”

      “机场里面。不过在此之前——”吴邪把烟掐了,弹进垃圾桶,“我们先去接一个人。”

      …………

      吴邪他们来到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黎簇拉开后座的门,愣住了,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只露出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伸出来。她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歪在座椅里,一只手撑在车窗边上,手指抵着脸颊。坐姿很散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女生见黎簇开了门进来,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看向窗外。

      吴邪叫黎簇坐后面把他要求的资料信息全部记住。

      车里没人说话。王盟开车,吴邪闭着眼睛靠在椅背里。旁边那个女生还在看着窗外。

      黎簇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女生的棒球帽是黑色的,上面没有logo。她的手指纤长漂亮,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圆润整齐。

      那时候的黎簇还年轻。十七岁,高中没毕业,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他爸喝醉了摔酒瓶子。他不知道既定的命运是什么,不知道命运里所有的相遇都是明码标价,不知道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是为了让你在很久以后想起来,觉得那一刻的自己蠢得可爱。

      英雄主义,大男子主义。十七岁男孩身上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两样东西,在那一刻同时冒了出来,顶得他坐直了背,连后背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所谓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本篇黎簇达成:【背刻玄纹身是客,风烟一遇便误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人质与绑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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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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