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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村的终章 霍秀秀从北 ...
“你等过一个人吗?”
“等过。”
“等了多久?”
“很久。”
“那你还等吗?”
“等。不等也无处可去。”
…………
霍秀秀从北京飞过来的时候,北方已经开始落叶了。飞机降落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福建的山还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谁把颜料泼在了纸上。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转了两个小时的车,最后一段路是走进去的。雨村的路不好走,石子硌脚,她穿着平底鞋,走得不算快。
这个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风里有竹叶的气味,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偶尔有狗叫两声,然后又安静了。霍秀秀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大概知道吴邪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不想见的东西,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她今天来,不是来找吴邪的。她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在她十二岁那年出现过一次,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又出现过一次。灰白衣裳,木簪挽发,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花。霍老太说,那个人替霍家守过什么东西,霍家欠她一个人情。霍老太还说,要不是那个人,她可能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见不到霍秀秀。霍秀秀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霍老太被从张家古楼抬出来送进医院急救的时候,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的,但眼泪掉不下来。大喜大悲大概就是那样,你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心已经疼过了。
后来她才知道,霍老太走之前,神女去找过她。关阴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誓,霍老太说记得。关阴说那你愿不愿意履行,霍老太说愿意。然后关阴给了她一段时间,不长,刚好够她从张家古楼出来赶到北京,够她见霍秀秀最后一面。霍秀秀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奶奶走的那天精神很好,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她当时没听懂,但她记住了所有的话。
如今霍老太已经过世好几年了。霍秀秀把霍家的事理顺了大半,该拢的拢了,该放的放了。接到吴邪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看账本,胖子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她来雨村度假,说天真种的胡萝卜长出来了,让她来尝尝。她说好,订了机票就过来了。她从解雨臣那里打听到,她要找的那个人,就在吴邪身边。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但她想去。她想跟那个人做朋友,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格。
来到雨村看到了解雨臣,两个人一起到土地边看着,解雨臣拿着一根树棍轻轻拨弄着这些碎土,霍秀秀就在旁边看着。
她在想,见一个人,为什么那么难呢。
“哥,”于是,她说,“见一个人为什么那么难呢?”
解雨臣蹲在旁边,看吴邪和胖子种的胡萝卜。他听了这话,手里的棍子没停,拨开一小块土,露出底下半截胡萝卜的橙色。
“不知道,”他说,“缘分嘛,不是带了一个分字吗。”
霍秀秀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天际。天很蓝,云很淡,远处有鸟飞过去,很快就不见了,“我其实很希望自己当初能进那个地方的。”她说。
解雨臣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看着远方,“不要幻想无用的事情,”他说,“该来的会来的。我们谁也拿不准。这个时候只能听天由命吧。”
霍秀秀没有接话,她知道解雨臣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觉得不甘心,不是不甘心见不到,是不甘心自己来晚了。那个人在她七岁、十二岁、二十四岁的时候出现,像一颗定时落下来的星星,她以为这一次它还会落在原来的地方,到了才发现,星星不等人。
往回走的路上,胖子在坝子上扯着嗓子喊他们去喂鸡。霍秀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玉米粒,小心翼翼地撒在地上。鸡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扑棱着翅膀,有一只差点踩到她的脚。她往后跳了一步躲开那里的鸡屎,胖子在旁边笑。
“你是不是闹肚子?”胖子问。
霍秀秀没理他。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喊吴邪。霍秀秀都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吴邪从屋里走了出来。吴邪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他看见霍秀秀,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吴邪似乎有些黑了,眼睛底下的青还有些没退。霍秀秀觉得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但精神不错,像是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点气色。
吴邪带着霍秀秀往那片胡萝卜地走。霍秀秀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
“小花哥哥刚才跟我已经看了。”她说。
吴邪沉默了一秒,“种的怎么样?”
霍秀秀看了看那片地。胡萝卜的长势确实不太好,有的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小拇指粗细,叶子也黄了一些,看着像是营养不良。
“一言难尽。”
吴邪笑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最边上那棵胡萝卜的叶子,像是在检查什么。霍秀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没怎么打理,有几根翘着。
“我想抽烟,”吴邪说,“你介意吗?”
霍秀秀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说:“哥,也给我一根。”
吴邪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然后把手抽出来,摊开给她看。
“忘带身上了。”他说。
霍秀秀眯了眯眼,她不太信。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算了。
吴邪转过身,继续看那片胡萝卜。霍秀秀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云很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气味。吴邪忽然开口,“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就是我们想太多而带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让我不要去想那么多。今天你来了,大概可以跟我一样想想为什么。”
霍秀秀轻声问:“那是为什么呢?”
吴邪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胡萝卜,看了很久。霍秀秀也没有催他,她就站在旁边等着。这种氛围一直等到胖子出来喊他们回去吃饭才打破。
“天真!秀秀!吃饭了!黑瞎子把桌子都摆好了!”
吴邪拍了拍霍秀秀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吃饭。”
胖子炒了一桌子菜,鸡是自己养的,鱼是溪里捞的,青菜是地里拔的。黑瞎子已经在摆碗筷了,张起灵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了。吴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可以啊胖子”,胖子嘿嘿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
霍秀秀坐在解雨臣旁边。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放在北京,放在长沙,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堆麻烦。但是他们坐在这里,在这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吃着饭,说着话,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黑瞎子讲了个笑话,胖子笑得起劲,吴邪也笑了,张起灵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他们,然后又低下头。外面的一两个伙计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也在吃,也在笑。
霍秀秀吃饱了饭,受不了屋子里的闷热,跟几个人说了一声,提前出来了。院子里很安静,鸡已经回窝了,狗趴在门槛上,看见她出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她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往后山走。
后山比村子更安静。路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树很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成了零零碎碎的几块。霍秀秀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天光。她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视野比较高的地方。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站在边上,往下看。
下面有一个湖。
湖被山围着,水很静,像一块被人放在那里的玉。月光照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她忽然看见水面上有一个鱼漂。白色的,很小,在天光底下微微发亮。鱼漂旁边有一根钓鱼竿,半悬在空中,没有手扶着,就那么静立着。岸边放着一个水桶,红色的,桶壁上沾着水珠。
霍秀秀屏住了呼吸。
她在山的这边,看着山底下的那边。湖边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蓝色外套,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她走到湖边,站在离水面不远的地方,抬了抬手。
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波纹,而且是从水底往上涌的那种。霍秀秀心想,这样会钓不到鱼的。下一秒,湖面里的鱼全部浮到了半空中。大大小小的,银白色的,青黑色的,不停的翻着身子,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它们张着嘴,尾巴轻轻摆着,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霍秀秀不自觉抖了一下,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鱼,密密麻麻的,在空中排成一片鱼林。
那个女生在鱼林里走着,歪着头看,像在菜市场挑菜。她看了几圈,抬手选出几条,手指轻轻一勾,那些鱼就从空中飞到她脚边,落进水桶里,扑腾出水花。然后她又挥了挥手,剩下的鱼慢慢落回了湖里。
霍秀秀站在原地,想掏出手机给其他人发信息。她点开微信,划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没有信号。她又想打电话,刚划到拨号界面,一阵风从山底下吹上来。那风很凉,带着水汽,扑在脸上,软软的。她眯了一下眼。
一个比较冰凉却轻柔的力道点在她手腕上。她的手指一松,手机滑了出去。她听见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很好听。
“姑娘,偷拍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霍秀秀睁开眼。
那个女生站在她面前,左手提着水桶,水桶里的鱼还在扑腾。嘴里叼着一根草,草尖往上翘着,一晃一晃的。右手拿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她半张脸。草帽的帽檐被她推上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底下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踝。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很休闲,很安定,像小说里那些隐世的修炼人士。
霍秀秀第一时间觉得,对方好漂亮。对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息是活的,是野的,是那种在山里走了一整天也不会累的、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霍秀秀第二感觉是,对方怎么那么自恋。偷拍?她只是看了一眼,连手机都还没举起来。
那个女生把嘴里的草拿下来,笑着看了她两秒,忽然说:“嘿,看这里。”
霍秀秀不自觉听话照做。女生举起她的手机,咔嚓一声,给她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笑着说了句,“小姑娘,好久不见啊。”
霍秀秀握着手机,定了定心神。她今年快三十了,手下管着霍家几十号人,在北京没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可此刻她站在这个提着水桶、嘴里叼过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生面前,觉得自己像小时候一样,十二岁,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一个灰白衣裳、木簪挽发的人。
她吸了一口气。
“你好,”她说,“好久不见。”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
她知道她叫什么。她从小花哥哥那里问过了,从吴邪那里也问过了。但她想听她亲口说。想听她说出那两个字,想确认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月光下的幻觉,不是被风吹出来的一阵影子。
那个女生挑了挑眉,微微歪着头看了霍秀秀一眼。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我叫关阴,”她说,“关门的关,阴阳的阴。”
本篇全员角色达成:
【缘起千山雪满衣,神游八表迹成非。
几回沧海浮沉后,一诺人间许肯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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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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