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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吴邪的假死 吴邪心说这 ...

  •   吴邪发现神女不喜欢热天。

      温度一过二十五度,她整个人就蔫下来,话也少了,动也懒得动,窝在沙发里像一滩化了一半的冰淇淋。说到冰淇淋,她倒是爱吃。每天至少两支,多的时候四五支,各种口味换着来,吃完了还要点评几句。

      她对吃的很挑剔。有一次吴邪随便在路边买了一份炒面,她不吃就单纯看着他,吴邪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人,说我不爱吃干的,她没理他,他只好吃完。后来又买了几次,香的臭的甜的辣的酸的咸的,她不吃的全归他,吴邪感觉自己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胖子见了他,说你是不是偷偷吃蛋白粉了,他说放屁。

      他不想长膘。下斗的时候卡在洞里,丢人不说,命都可能丢了。

      于是他开始观察神女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想吃的他买,她不想吃的他避开。买之前先问,问完了记下来,下次就不用问了。吴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父亲带着孩子。

      此时的他正抽着烟,坐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土丘上,远处是灰黄色的地平线。这里是日后的一个据点,他们提前来熟悉地形。风很大,打在脸上有点疼。他刚想着这个念头,烟夹在指间,没来得及抽第二口。

      关阴从旁边走过来,她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说他是个变态,然后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

      吴邪没动。

      她叼着烟嘴,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像含了一片柠檬。她很快把烟丢掉,踩了一脚。吴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神女面前还是保持扑克脸好,要不然她一秒不到就能猜出你在想什么。

      他之前就发现了一件事,什么都会的神女不会抽烟。

      神女把烟吐出来的时候呛了一下,她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东西有什么好的”。

      吴邪看着她,心里笑了一下。他承认,男人在某些方面真的比较恶劣,看着一个什么都会的人在一件小事上栽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确实有一点想笑。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吴邪问:“为什么要学抽这个?”

      关阴不理他,她把水瓶盖子拧紧,放在沙地上,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吴邪靠在沙丘上,他包车里还有几盒烟,都是好的,有些小贵。自从发现神女不会抽烟但又想学抽烟以后,他就换成这些。他其实可以少拿出来,但她每次看见他掏烟,那个表情就像在说“你在多余担心”,他就不藏了。

      但规矩还是有的。在外面,她不许他抽完烟靠近她。除非她心情好,或者莫名其妙的,可能觉得他像个阿猫阿狗很有趣就会自己过来抱着他。但她必须站着,他必须得坐着,她圈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吴邪闻到她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关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什么时候走?”

      吴邪记得带来的冰淇淋和冰棍都吃完了。他的肚子从最初的疼胀变得平静,现在空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再被神女塞两根冰淇淋也是可以的。

      “快了。”他说。

      关阴没说话,但天气变了,风停了,太阳变得更毒,沙子开始烫脚。吴邪感觉自己在被一个巨大的烤箱从上面和下面同时加热,他看了她一眼。神女站在那儿,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气温确实在往上蹿。

      “你脑袋是不是热抽了?”他说。

      关阴伸出手,踮起脚尖揪住他的头发,力气正好让他脖子往后仰,“闭嘴,”她说,“带我去买雪糕,奶茶,水果捞。”

      神女大发雷霆了,雷霆的变化就是让天气变得更热了。

      吴邪被她拽着,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包拎上。车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蒙了一层沙。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关阴坐在副驾,把空调开到最大,风对着脸吹,她闭着眼睛歪在椅子上。

      自从和神女做了那个交易,吴邪做什么事都很平静,他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做局输了又怎样,命丢了又怎样,他的一切已经给关阴了。要找麻烦,找神女去,看她答不答应。当然,这只是假设,就算没有神女,他也不会让自己输。

      胖子后来知道了这事,表情很复杂。他看了吴邪半天,说:“别个是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你这个,是个祖宗。你伺候不好,你就得当她祖祖祖祖祖……孙。”

      吴邪让他滚。

      心说这孙子谁爱当谁当。他一个大男人,当这个干什么。

      …………

      吴邪被推倒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羽绒衣的人,只有一个。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吴邪不知道。当匕首从脖子上切过去的时候,滚烫的血瞬间冲上喉管,像是被人按进水里,来不及闭气,水从鼻腔倒灌进来。但这一次不是水,是自己的血。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表情,他在确认吴邪的死亡。

      吴邪捂着自己的脖子,手指陷进那个温热的、不断往外涌血的伤口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声带已经不工作了,只能发出那种漏气的、嘶哑的声音。他往后退了几步,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向后翻入悬崖。

      坠落的时候雪在耳边呼啸,整个世界的背景音似乎被人调低了音量。他的意识没有模糊,甚至比刚才更清楚。雪打在脸上是凉的,血还在从脖子里往外流,在空中被风吹散成细小的、红色的血线,往上面飘。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崖边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了自己。

      他大概真的要死了。

      小时候在杭州,爷爷坐在院子里喝茶,他在旁边玩蚂蚁。大学时候被一个女孩子问为什么不怎么过生日,他则是这么回答,说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是唯一的,从此还获得了“装逼邪”的称号。后来三叔失踪,他进了这一行,遇见了胖子,遇见了小哥,遇见了那些在地下深处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遇见了潘子。潘子说,你大胆地往前走。他走了,走到现在,走到这里,走到被人割了喉从悬崖上推下来。

      他所痛恨的,他所怀念的,在这茫茫的白色里归于虚无。痛恨的那些人,藏在迷雾后面,操纵一切,让九门三代人都不得安生。怀念的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不见了,有的站在悬崖边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都无所谓了。

      风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刮走,一片一片的,像雪。

      人果然只有在经历一次堪比死亡的过程的时候才会变得很淡然。

      你抓不住任何东西,那些你以为刻在骨头里的仇恨、愤怒、不甘,到了这个时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活下来了,他估计是地狱里的罗刹。他总得要活着,把所有的局都杀回去。

      吴邪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被风吹到脸上,凉的。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时间点。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飘在半空中,看见了另一个他。

      那个时间段他熟悉,是沙海时期的他,此时的他手腕上已然有了几条伤疤。

      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他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轨迹。那个吴邪也经历了这些——被割喉,从悬崖上掉下来。他看见了那个世界的墨脱,看见了那个世界的雪,看见了那个世界的他自己。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个自己,所有的一切在他现在这个角度都看得如此清楚。

      他变强大了吗?这是他希望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世界里的吴邪,眼睛里没有光,一种很淡的、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的光。他扫过那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没有看见神女的痕迹,没有那辆黑色的车,没有凌晨两点的风和夜晚,没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脸上滑过去。

      那个世界里的吴邪,是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痛苦了,他的痛苦已经不是他的了。是那个吴邪的,是这个吴邪的,是所有人的,分不清了。

      不,他应该在想怎么活下去,或者在想那些没做完的事。

      所以为什么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应该恐惧吗,不是应该不甘吗?他读过那些关于濒死体验的文章,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光,会看见逝去的亲人,会觉得平静。他没有看见光。他看见了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在同样的雪天里,同样的伤口,同样的坠落。

      但那个吴邪没有神女。

      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太闲了。被人割了喉从悬崖上推下来,脑子里还在搞哲学。胖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天真同志,你这辈子就是操心太多,下辈子投胎记得当一块石头。他觉得胖子说得对。但他的脑子就是停不下来。越是不该想的时候,它越是转得快,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都快死了,还是这样。

      这个毛病大概是改不了了。下辈子要是真当了一块石头,大概也是一块会想太多的石头。

      因为人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莫名其妙的时间段里莫名其妙的矫情。

      高速坠落,风灌进伤口里,凉得他打了个颤,吴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去看周围的一切。

      他回到了这个视界。

      雪还在往下落,血还在往上飘。

      人在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生成的那种东西。人在绝望的时候会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答案,好让自己觉得这一切还有意义。他知道这个,他在很长一段时间想过无数次。

      他想,如果有一个神明站在他面前,他绝对不会跪。他会问,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问你以前在哪儿,问你知不知道那些死掉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不会有回答,那些需要神明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自己的神明或者变成了疯子。他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

      现在的他正从悬崖上往下掉,血从脖子里往外涌,冷风灌进伤口,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吴邪看见雪在往上飘,看见血迹在空中被吹散成细小的红雾。他看见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一页一页地翻,停不下来。

      人在濒死的时候会产生幻觉,大脑会分泌一些东西,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这是科学,他知道。

      可当他看见自己白茫茫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带着一点不耐烦和冷酷的表情时,他忽然记起了自己刚才忘记了什么。

      他确实需要一个神明,他也确实需要变成一个恶魔。他需要足够的能力去与之对抗,与之匹配。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回答他,但他知道,如果神明存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在最后一刻听见了一个颇为霸道的声音。

      “你敢死你就完定了。”

      吴邪闭上了眼睛,雪还在落,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伤口上,落在那些正在往上飘的血迹上。他在往下,不知道掉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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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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