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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原上的往事 他骑着马走 ...

  •   黑眼镜的故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那时候北京二环内有一幢板楼,七层,以前是部队的房子,后来成了某个单位的驻京办。节假日,楼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火烧起来的时候很凶,瞬间就烧得不可收拾。火灭了之后,从里面清出了十四具尸体。

      十三具是男的,分布在十三个不同的房间里,法医检查出来,都不是烧死的,是淹死的。房间的平面图上,这十三个点连起来,形成了一条鱼的形状。第十四具是个女人,在天台上被发现,烧得只剩骨架,站着,沥青被烤化了,上面印着很深的脚印。

      这十四个人,身份都没查明。案子悬在那儿,没人能破。

      公安部的副部长,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看不上九门这一套,但事情发生的地方离长安街太近,上头有人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私下找了霍家。霍仙姑不好自己出面,把事情托给了陈皮阿四。陈皮阿四身上背着十几个通缉令,自然不会亲自来,最后处理这件事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人。

      黑瞎子第一次走进那个大院的时候,霍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喝茶,解雨臣作陪。那天阳光很好,黑瞎子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墨镜架在鼻梁上,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不像来办事的,像来串门的。

      霍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叫人上了茶。黑瞎子坐下来,吃了一块点心,说了一句:“和我小时候我家下人做的一个味道。”霍老太太没接话。

      黑瞎子被带到那幢楼里。他在现场看了一圈,没什么表情,最后走到车库,在空地上走了很长时间。别人都不知道他在走什么,只知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三个小时之后,他躺了下来,然后他让人把那块空地砸开。

      下面是一个洞。很深,全是积水,深不见底。抽水机抽了两天,水抽干了,那是一口井。井底没有任何淤泥,井壁是青石堆砌的。井底有一具女尸。头朝下,半漂着,完全窖化,皮肤紫黑色,像一件皮衣。头骨基本碎了,但面部骨骼和头发保存得很好。脖子上挂着一面铜镜,很薄,几乎是铜箔包在玉石上。

      黑瞎子让人把女尸捞了上来。他蹲下来看,然后他让人把铜镜从女尸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自己脚尖前面,低着头看。他看不清。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家族遗传的眼疾,不能见强光,所以一直戴着墨镜,但那个时候还没那么严重,他还能看,只是费劲。

      但从那天晚上,他的眼睛开始出问题。

      他发现自己的眼球无法抬起来了,只能看见面前的地面,想往上看,眼珠却动不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它们。他试了很多次,不行。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被迫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地方。有一次洗脸,他差点淹死在洗手盆里。

      民警后来找到了那个神婆的徒弟。神婆就是天台上烧死的那具女尸。徒弟说,女尸是从小兴安岭的一个沼泽里挖出来的,直立着沉在沼泽里,头发很长。挖出来之后,那些人剪掉了她的头发,拿走了身上的金饰。后来出了怪事,有人指点,说要把尸体送到北京一口井里。那口井就在那幢楼底下。明晚期的某桩谋杀案的现场,离紫禁城很近。

      民警还查到了另外十三个人的来历。辽边过来的伐木工,就是在沼泽里挖出女尸的那批人。他们的眼睛都有问题,视网膜上有一种水生苔藓附着,活的,还在生长。后来他们都死了,被淹死的,尸体被运到了那幢楼里,摆成了鱼的形状。

      黑瞎子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他待在霍家的院子里,偶尔和霍老太太喝茶。解雨臣有时候过来陪着霍老太,看着黑瞎子低着头走进来,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杯。他不看路,但他知道路在哪。

      有一天黑瞎子说了一句,他说,盗墓贼一定是最希望世界上没有鬼神的人,即使他们的生活让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些现实。解雨臣问他,那你信吗。黑瞎子说,我不信,但我见过。

      那面铜镜后来被收走了。黑瞎子没有再看它。但他的眼睛没有好转。不只是抬不起来,他开始看不见白光。阳光对他来说变成了一把刀,刺进来,眼球深处那种酸胀感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他戴着墨镜,把镜片换成了最黑的那种,但还是不够。

      他没有去找神婆,没有去找高人,没有去烧香拜佛。他开始研究,研究那具女尸的来历,研究那口井的历史,研究视网膜上那种苔藓的活性,研究那些伐木工的死因。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然后开始翻那些不在明面上的东西。佛经,道藏,民间传说,失传的典籍。他要知道一切解决的可能,他黑眼镜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解雨臣问他,你查出来了吗。黑瞎子说,查出来了,但他查出来的是问题——问题比答案多。

      后来他的眼睛彻底不能见光了。白天不出门,晚上出门也要戴墨镜。但他的行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甚至能在那样的状态下和人动手,不落下风。后面见过黑眼镜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黑瞎子说,你习惯了就好了。你的身体会替你记住路,你的耳朵会替你看见人,你的手会替你摸到刀。

      至于黑眼镜所说的他见过神,那时候解雨臣只当他随意乱说的,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解雨臣见到了个女生。

      …………

      黑眼镜后来想起那件事,总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也确实过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戴上墨镜,眼睛还能看得清草原上每一根草尖的风向。那时候他还叫自己的名字,骑着马,从这片草场跑到那片草场,风灌进领口,鼓起来像一面旗。他喜欢那种感觉。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马的四蹄踏在草地上,声音是闷的、沉的,像心跳。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草原上的天很低,云走得很快,影子从草地上滑过去,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布在擦地。他骑着马跑了一阵,勒住缰绳,让马慢下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马蹄踩碎草茎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草原中间站着一个人,仰着头,看天。周围没有车,没有马,没有任何可以代步的东西。她一个人,站在草原中间,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他骑着马过去,到了跟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姑娘把目光转向他的脸上,他俯身问了一句:“姑娘你从哪来?”

      她说:“从远方来。”

      他又问:“要到哪去?”

      她说:“只是四处随意走走。”

      他说:“你一个人?”

      那姑娘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他的马一眼,说:“你要当我的导游吗?”

      他笑了一下,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她。她也不客气,踩住马镫,翻身上去了,动作利落,不像第一次骑马的人。他问她会不会骑,她则说要把他的马买下来,他笑了笑说不卖,然后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按你们这里的话,你可以叫我腾格里。”

      腾格里,腾格里——长生天。蒙古人把天叫作天父,地叫作地母。而众天神之首,就是长生天。他说:“好。”她坐在马上,他牵着马,两个人走在草原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没有去拢。那天走了很远的路,说了什么话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很少笑,但不笑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冷。她看天的时候,似乎非常安静。

      后来他带着女生去草原放羊,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在草原上看见一群狼。围成一个圈,圈中心是那个自称腾格里的姑娘。狼很多,他数不清,只看见那些灰色的脊背在草丛里起伏,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弓,心想完了。箭支不多,狼有几十匹。他来不及想别的,搭上箭,正要放出去,看见那些狼在退。

      一步一步的,低着头,尾巴夹着。为首的狼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前腿弯曲,匍匐下来。其他的狼也跟着匍匐下来,低低地嚎叫仿佛像哭。

      狼群散了。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说:“走吧。”

      他问:“它们为什么怕你?”

      她说:“大概是它们看到了我身上的肌肉,被我震慑到了吧。”

      后来她离开了草原,走的时候没打招呼。他骑着马去找,找了附近的草场,都没有。

      草原上的人来来去去,不告而别是常事。而在今后漫长无聊的岁月里,黑眼镜恐怕也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个名字,腾格里——长生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遇见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人。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和族人去追一伙盗猎者。那些人越过了界,在他们世代放牧的地方设陷阱、下套子,杀了很多动物。追了三天三夜,在一条河谷里堵住了他们。双方对峙,对方有枪,他们只有弓箭和马刀。天快黑了,谁都不敢先动。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听见对方在喊话,声音很大,但内容他听不进去。他在想怎么打,人数差不多,但对方的火器占优。硬拼不行,得等天黑。

      天还没黑透,他听见了狼嚎,是很多匹的狼嚎。从山脊上传下来的,一声接一声,整个河谷都在震。他抬起头,看见山脊上站着一个人。月光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狼群围在她脚边的岩石上,脊背连成一片起伏的暗色。

      山脊上没有多余的声音,风从她身侧绕过,往下扑进河谷。

      盗猎者那边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开枪,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滚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惨叫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对方的火光亮了几下就灭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散,他们这边的人则是抓紧时间猛攻而击,等一切安静下来,他再抬头看山脊,已经没有人了。月光还在,狼嚎也停了,山脊上空空的,只有风。

      他站在河谷里,身边的人在收拾残局,有人受伤,有人在清点对方的遗物。黑眼镜看着那条山脊,月光把山脊的轮廓刻进夜空里,像一道裂痕。

      直到很多年以后,解雨臣在电话里问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关阴的神女?”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灯很多,他想了想,说:“没有。”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可以说说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解雨臣说了关阴在阴山古楼出现的事,她和吴邪之间那个交易的事,她后来跟着吴邪去了杭州的事。黑眼镜听着,没怎么接话。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墨镜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他想起很久以前,草原上那个仰头看天的姑娘,她说她叫腾格里。黑眼镜心里突然有了些猜测,仅管他还没有真正没有见过关阴。

      草原上的风,狼群的匍匐,月光下山脊上那个削薄了的轮廓。

      浮现在眼前的似乎不再是北京的夜,而是那片草原。

      草很深,风很大,云很白,天很低。一个姑娘站在草原中间,仰着头看天。他骑着马走过去,笑着问她从哪来。她说从远方来。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远方到底是哪里。

      本篇黑眼镜达成:【长生天远孤鸿没,一顾犹见草青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草原上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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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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