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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晚的飞驰 吴邪没接话 ...

  •   车是关阴弄来的。吴邪不知道她从哪儿弄的,也没问。她身上那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力,他已经见过太多次,懒得惊讶了。

      凌晨两点,她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刚传过来的资料。窗户开着,夜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外套。头发没扎,散着,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往一边飘。

      “走。”她说。

      吴邪看了她一眼,没动。

      关阴也没催。就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数到三”的耐心。吴邪把资料合上,站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跟她较劲了。跟她较劲的结果永远是两种——她赢,或者她赢了还觉得你挺好玩。哪一种都不划算。

      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酷很干净,油箱是满的。关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吴邪站在车外面看了两秒,拉开副驾的门,也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照着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关阴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响,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终于醒过来的动物。吴邪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像那只动物。

      “你有驾驶证吗?”他问。

      关阴哼了一声。“你太小看神了。”

      吴邪没接话。心说,真是对不住,毕竟他从来没遇见过神,不知道怎么跟神打交道。

      关阴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动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敲皮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笔直的马路上。

      “吴邪。”她说。

      “嗯。”

      “再跟我做个交易吧。”

      吴邪想都没想就拒绝,“不。”

      关阴没看他,也没说话。

      吴邪此时的注意力有一半在等她的反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消失两天,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但另一半注意力在油表上,在转速表上,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的路上。

      他很久没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多吸引力,每一条街都去过,每一个路口都认识,每一盏路灯都照过他的脸,但此刻坐在这辆车里,引擎在脚下低鸣,方向盘在另一个人手里微微颤动,他忽然觉得有一点不一样。他有点想念这种感觉。不是飞驰本身,是飞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感觉。路在前面,车在跑,风吹进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风刮走了一些,剩下的那点,暂时可以不管。

      关阴又哼了一声。那声“哼”很短,带着一点不屑,又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然后她把车开了出去。

      两边的车窗同时降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夜里凉意的,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吴邪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更多的风打在脸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每一次经过的时候,光会在车里闪一下,照过关阴的侧脸,照过方向盘上她的手指,照过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然后暗下去,等待下一盏。

      马路很宽,很直,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树影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黑的,深的,像两道墙。只有中间这条路是亮的,被路灯照着,被车灯照着,被他们两个人坐着的这辆车照着。

      凌晨两点的城市,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居民的剧场。所有的建筑都还在,所有的路灯都还亮着,所有的路都还通向它们该去的地方,但没有人在,只有这一辆车,在这条空荡荡的马路上,往前跑。

      吴邪靠在椅背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很淡的悲凉,他并不是难过,这是那种你一个人走在很大的空房子里,脚步声有回音的那种感觉,但又不仅仅是悲凉,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是明知道前面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想往前开;像是明知道这条路走不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但还是不想停。

      关阴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专注,她在享受这个时刻。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手指在外面,她的头发被风吹的往后飞舞,露出一冷淡平静的脸。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过去,她的表情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吴邪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想问为什么,不是问这次交易是什么,他拒绝了,拒绝了就不问了。他想问的是另一个为什么。

      从阴山古楼那晚开始,他就想问,为什么选择他。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不是什么命中注定。他就是个开了个小古董铺子的普通人,被卷进一堆他搞不明白的事情里,然后被逼着往前走。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比他聪明的人多了去了,比他有价值的人多了去了。

      为什么是他。

      他没问出口。但关阴好像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还是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

      我不是只选择了你。她心说。

      只不过被别人拒绝了。

      但关阴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道:“我只是选择了这个时间段的你。”

      吴邪心想,难不成真的有平行世界。这个时间段的他。那别的时间段的他呢?在别的平行世界里,也有一个吴邪,坐在一辆凌晨两点的车里,被一个自称神女的女人带着兜风?还是说,别的吴邪拒绝了,或者没被找到,或者根本不存在。他不知道。关阴没再说下去。吴邪也没再示意。

      车还在往前开。风还在吹。路灯还在往后退。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三位数,指针还在往右摆。

      吴邪看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向前延展的路,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挺好的。不是因为他被选中了,而是因为“被选中”这件事本身,没那么重了。她不是非他不可,他只是那个刚好在这个时间段、没有被拒绝的人。

      他靠在椅背里,把车窗又往下摇了一点。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看着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一个他很久没有开到的速度。

      车像一支箭,射进凌晨两点的夜色里。

      孤寂吗?

      是的。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这一辆车在路上跑。

      悲凉吗?

      有一点。

      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站台上,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火车。但还有别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风里,在引擎的低鸣里,在路灯一下一下扫过脸颊的光里。

      那东西告诉他,跑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跑下去。

      关阴始终没看他。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放松,姿态随意,像在开一条她开过无数次的路。事实上她可能确实开过无数次。她是神女。神女不需要学开车,神女想开就会开。吴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正常——他竟然在认真思考一个神女有没有驾驶证这种问题。

      风渐渐停了些许。这一段路两边的树密了,把风挡住了。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吴邪闭上眼睛,想把这种感觉留住。风的声音,引擎的声音,收音机里沙沙的白噪音,还有旁边这个人不说话的呼吸声。他想把这些都记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

      最近一阵子,他的记忆像一块被虫蛀过的布,到处都是洞。有些事他明明经历过,但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有些人的脸他明明见过无数次,但闭上眼睛,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怕自己有一天连这个夜晚也忘了。

      吴邪闭着眼睛,靠在椅背里,听着那些声音。

      车还在往前开。

      他不知道关阴要开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觉得不需要问。去哪都行,停不停都行。反正这条路还在往前,反正这辆车还在跑。

      …………

      那四个月,吴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张图纸——每一条路,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都是图纸上的一个点、一条线。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些点连起来,把线画直,把整个结构搭稳。至于他自己在哪儿,不重要。

      他瘦了很多。有时候对着地图坐了十几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没吃东西。他会在凌晨去厨房找点剩饭,站着吃完,回去继续。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他懒得理。镜子挂在卫生间墙上,他路过的时候会看见自己,但很快就移开目光。那张脸不是他的工具。他的工具是纸,是笔,是那些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一条一条搭建起来的人脉和线路。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别人问一句“你累不累”,不会让你变轻松,只会让你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一闭眼就做梦,梦里全是那些他不想再看见的东西。张家古楼的血,蛇沼的沙,潘子的枪声,朋友的身影,还有那张——他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回想、反复分析、反复确认过的敌人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就像一个面具,像一面墙,像一面永远不会告诉你答案的、沉默的墙。

      他开始抽烟。抽得很凶。以前也抽,但没这么凶。现在是不抽就坐不住。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就换一个。房间里永远有一股烟味,窗帘永远拉着,灯永远开着。白天和黑夜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接一个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想过关阴。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她会从脑子里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但那个念头刚冒头,他就把它按下去了。这几个月,她一次都没出现过。他拒绝了她的交易,她就走了。不纠缠,不追问,不试图说服他。

      吴邪有时候觉得,这可能是她目前做过的最像神的一件事。既不是救人,也不是显灵,也不是在他快死的时候出现。尊重他的拒绝,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他后来不再想了。计划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没空去琢磨一个神女的心思。

      那四个月里,房间里的烟味越积越重,纸堆越叠越高,他的眼窝越来越深。

      再后来,他走出那个房间。胡子刮了,头发剪了,衣服换了。看起来和四个月前差不多,但不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个月里,他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间屋子里。那个还会犹豫、还会害怕、还会在凌晨两点看着天花板发呆为没有发生的事而心软的人,留在了那里。

      走出来的人,不是那个人了。

      吴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的,他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本篇:吴邪达成【劫灰未尽身先许,一步一叩一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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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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