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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眼镜 “神不居庙 ...
黑眼镜后来提起过那件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灯泡上蒙着一层布,光线透出来昏昏黄黄的,落在他手上,落在他面前那本书上。
他靠在椅背上,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眼球深处往外蔓延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要把眼球撑破。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有时候轻一些,像一根头发丝在眼球表面划过。有时候重一些,像有人拿针从瞳孔往里扎。最严重的时候,他会短暂地失去视力,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涌动的暗红色。
医生说过很多次。遗传,家族性的眼底病变,无解。但医生不知道的是,除了遗传,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他身上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跟上的。它不像病,病是有规律的,今天比昨天重一点,明天比今天轻一点,你能摸到它的脉络。那个东西没有规律。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它让他疼的时候他就得疼着,它让他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得瞎着。
他跟它相处了很多年,谈不上和解,也谈不上对抗。就是共存。它在他身上,他带着它,像带着一件随时会炸的行李。
所以他研究这些东西。
他翻过很多书,佛经,道藏,圣经,古兰经,还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被人称为“邪典”的东西。读得多了,他发现一件事。
所有的神,长得都像人。
哪里像人?
是性格。
嫉妒的,愤怒的,仁慈的,冷漠的,喜怒无常的,有求必应的。这些性格在人的身上找得到,在神的身上也找得到。人把自己投射到了神身上,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害怕的东西、理解不了的东西,统统塞进了神的概念里。
黑眼镜觉得这很有意思。
他见过一些东西。在很深的地下,在连火把都点不亮的角落里,在那些被人遗忘了几千年的墓穴中。有些东西不该被看见,有些东西看见了就不该说出来。他说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神。神不会待在那样的地方。神不会需要人来供奉、来跪拜、来献祭。需要这些东西的,从来不是神。
有一次,他在一本很老的书里读到一段话。书是用一种已经失传的文字写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译出来。那段话很短,翻成他认识的语言,大概的意思是:“神不居庙堂,不享血食,不闻祈告。神在万物之中,万物不在神之中。”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黑眼镜一个人坐着,台灯的光昏昏黄黄的。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模糊了远处的灯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球的酸胀感又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重一些。他没去管它,由着它在里面慢慢膨胀。
那个东西又来了。
他知道。他感觉得到。它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视网膜的每一次跳动里。它不急着要他的命,他也不急着摆脱它。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或者说,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对峙。
他睁开眼睛。台灯的光透过那层布落在他手上,昏黄的,柔和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窗外雨大了些。他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密集而急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那个人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句话他记得。那人说,你眼睛不好,是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神在罚你。
他当时笑了一下。觉得有些荒唐。如果神真的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罚他,那神也太闲了。这世上有那么多该罚的人,神不去罚,偏偏来罚一个眼睛不好的普通人。这种神,不信也罢。
“神不居庙堂,不享血食,不闻祈告。神在万物之中,万物不在神之中。”
黑眼镜关了台灯。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弱。
他在黑暗里坐着。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膨胀。他不怕它。怕也没用。它就在那儿,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和他的血融在一起。他带着它,走了很多路,下了很多墓,见了很多人。
他们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黑眼镜对神的态度很简单。他不求神,不拜神,不骂神,不信神。但他研究神。研究那些被人创造出来的、被人跪拜过的、又被人遗忘掉的神。研究它们的诞生和死亡,研究它们的慈悲和残忍,研究它们身上那些属于人的部分。
有人问过他,那你觉得神存在吗?
黑眼镜说,神由心定。但神不说话。神不看,不听,不管。神就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这座山。你拜它,它是那样。你不拜它,它还是那样。
又问,那你觉得那个东西,你身上那个,是神吗?
黑眼镜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靠在那儿,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墨镜的镜片很黑,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看不见什么。
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一动不动。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膨胀,他没去管它。
…………
去墨脱之前的一阵子,解雨臣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吴邪在铺子后头坐着,茶已经凉了,他没续水。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停了几秒,才接起来。
他们说了几句别的。关于那批货,关于某个人最近的动向,关于一个吴邪不太想谈的话题。说完了,谁都没挂。沉默了一会儿,解雨臣忽然开口。
“那个神女,关阴。黑瞎子跟我提过一个说法。”
吴邪没接话。他知道解雨臣不是要他接,只是需要一个开口。
“他说,所谓的神,不一定是从天上来的。有些是从地下来的。不是挖出来的那种,是——”解雨臣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积出来的。”
吴邪靠进椅背里,听着。
解雨臣说,黑瞎子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些东西,本来没有。但人想得多了,念得多了,怕得多了,求得多了,那些念头就聚在一起,散不掉。像烟,像雾,像地下河的水汽,一点点渗上来,一点点凝起来。凝得久了,就有了形。有了形,就有了名。有了名,就被人当成了神。
“他说这不是他编的,”解雨臣的语似乎气很平淡,“很多宗教里都有类似的说法。念力,愿力,众生之念,汇聚成相。你听过吧?”
吴邪听过。佛家讲“万法唯识”,道家讲“一念生万物”,连那些跳大神的都能说两句“心诚则灵”。但黑瞎子的说法不一样。黑瞎子不往高处讲,他往低处讲。不是说人念着念着就念出了一尊佛,而是说人怕着怕着、恨着恨着、求着求着,那些东西攒在一起,攒得够多了,就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是佛,不是神,不是任何有名字的存在。它就是一团被人的情绪喂饱了的能量。
“能量。”解雨臣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像是觉得它不太够用,但又找不到更好的。“黑瞎子就是这么表达的。他说你可以不信,但这套逻辑能自洽。”
吴邪想了想。如果关阴真的是那样来的——不是天生的神,不是谁封的,不是从哪部经书里走出来的——而是被人的念头一点一点引出来的,那她是什么时候有的?谁的念头引出来的?喂了多久?
他没问。解雨臣也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解雨臣说,黑瞎子还提过一个细节。他说那种东西,一旦有了形,就不会再散了。因为它已经不只是别人的念头了。它有了自己的念头。
“自己的念头。”吴邪重复了一遍。
“嗯。所以它会选。选待在哪儿,选跟着谁,选做什么,不做什么。”
吴邪想起关阴说过的话。“我从天上来,是要来见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黑瞎子的说法让这件事变得没那么轻快了——如果她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喂”出来的,那她来找他,不是因为想来找他,是因为某种必然。是因为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他周围的什么东西,把她喂了出来。她是果,他是因。或者反过来。
他不太喜欢这个想法。
解雨臣大概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也没追问。只是说:“黑瞎子研究这些东西研究了很久。他说的话,不一定对,但一定有道理。”
吴邪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茶彻底凉了,杯底积着一层细碎的茶渣。他没去管。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树影模糊成一片。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解雨臣转述的那几句话。
能量。积出来的。自己的念头。
如果她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喂出来的,那她是什么时候被喂出来的?她说她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被人的念头喂出来的东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处。
吴邪站起来,把凉茶倒了,杯子放在桌上。他没再想下去。倒也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想想。有些事,想得太清楚了,反而没意思。他还要去墨脱,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去了,看了,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灯,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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