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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平 什么父与子 ...

  •   章衍发现这孩子有个毛病:吃饭跟猫似的,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问他吃饱了没,点头点得飞快,可到了下半晌就蔫头耷脑,有回还在章衍讲书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响得满屋子都听得见。

      章衍把书一合:“没吃饱怎么不说?”

      邓迁抠着桌沿:“……不好意思。”

      章衍盯着他看了两息,起身去厨房端了碗剩饭,打了两个鸡蛋炒了,往他面前一搁:“吃完。一粒米不许剩。”

      邓迁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完把碗一推,小声说了句“谢谢章大人”。章衍把碗收走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以后饿了就说。你是小孩,小孩吃饭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邓迁揉了揉后脑勺,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章衍就多了一桩事:盯邓迁吃饭。早上出门前把早饭给他备好,中午让衙役从食堂端一份过来看着他吃,晚上散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中午吃了多少”。邓迁起初还拘谨,后来摸清章衍的脾气了,有一回居然主动提要求:“章大人,今天食堂的肉丸子我能多要两个吗?”

      章衍正在批公文,头都没抬:“要五个都行,别剩。”

      邓迁“哎”了一声,高高兴兴跑了。

      安平县衙的人起初觉得稀奇。章大人那张脸冷得能冻死苍蝇,怎么对着个半大孩子就软和下来了?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开始主动帮忙。厨娘刘婶每回见邓迁来端饭,都要往碗底多㧟一勺肉,嘴里念叨:“小郎君多吃点,长个子呢。”管库的老张头翻出一件自家孙子穿小的棉袄给邓迁换上,说“比买的暖和”。

      章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月底给县衙杂役发赏钱的时候每人多给了二十文,说是“冬日辛苦钱”。刘婶收了钱乐呵呵地跟人说:“我就说章大人面冷心热嘛。”

      入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了。章衍发现邓迁写字的时候总缩手,过去一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把人拎到院子里,按在椅子上,从自己屋里翻出一双旧手套——是他娘从前给他做的,棉花絮得厚,他一直没舍得扔,因为小了戴不上。

      “伸手。”

      邓迁乖乖伸手,章衍把手套给他套上,大了一圈,但暖和。邓迁攥了攥拳头,忽然说:“章大人,你手也凉。”

      章衍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大人不怕冷。”

      邓迁不说话了,过了两天章衍下值回来,发现自己案头搁了个粗布缝的小套子,针脚歪歪扭扭,里头塞了棉花,是用来套茶杯防烫的——虽然做得实在不怎么样,杯口都套不进去。邓迁站在旁边搓着手:“我看章大人老是端着热茶暖手,就……想给你做一个。做得不好。”

      章衍把那个丑了吧唧的布套子拿起来看了看,套在自己手背上比了比,然后搁在桌上:“明天再做一个,做个能套上杯子的。”

      邓迁“嗯”了一声,晚上回去又拆了重做。

      章衍写信跟元瀚说这事,元瀚回信笑得纸都皱了:“你让人孩子给你做针线活!章鸣羽你脸呢!”

      章衍回:“他愿意做。”

      元瀚下一封信用大字写道:“那你给他买糖吃啊!小孩子做针线不给糖吃谁干啊!”

      章衍看了信,第二天真去街上买了一包麦芽糖。邓迁接过纸包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捧着糖块舍不得吃,先挑了一块最大的搁进章衍茶碗里:“章大人先吃。”

      章衍端着茶碗里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板着脸喝了。邓迁看他喝了,才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含得腮帮子鼓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章衍忽然想起元瀚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给块糖就能哄得团团转。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按下去。

      邓迁毕竟是个孩子,在县衙后堂圈了半个月就圈不住了,总想往外跑。章衍有一回逮到他趴在院墙上往街上看,把人揪下来训了一顿。邓迁低着头认错,认完了小声说:“我就是想看看外面,庄子上把我关了一年多,哪儿都不让去。”

      章衍没说话,第二日休沐,给他找了身干净衣裳,又拿了顶帽子让他戴上:“跟我出门。”

      邓迁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章衍带着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圈,逛了集市,买了糖炒栗子,还让他自己在书摊上挑了一本书。邓迁挑来挑去,挑了一本《元和郡县志》的坊间刻本——跟元瀚从前送章衍的那本一模一样。

      章衍付钱的时候说:“你倒是会挑。”

      邓迁抱着书嘿嘿笑:“元修撰信里说这本书好。”

      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县学,章衍往里指了指:“开春我把义塾办起来,到时候你跟着一块念书。”

      邓迁脚步一停:“我能去念吗?”

      “你是我侄子,怎么不能去?”

      邓迁抱着书站在县学门口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拽住章衍的袖子:“章大人,你对我真好。”

      章衍低头看着他揪着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把袖子抽出来,在邓迁脑袋上揉了一把:“少拍马屁。回去把今天落下的字补上。”

      邓迁“嗷”了一声:“今天出来逛也算功课吗?”

      “算,回去写一篇游记,三百字,明天交。”

      邓迁抱着书往前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我要在游记里写章大人给我买了糖炒栗子,行不行?”

      章衍抬脚往前走:“随你。”

      当天晚上邓迁趴在灯下写游记,章衍在旁边看公文,时不时抬眼瞥一眼。邓迁写了半天,忽然抬头:“章大人,我能问个事吗?”

      “说。”

      “元修撰什么时候来安平啊?他信里说秋天来吃梨,现在都冬天了,梨早没了。”

      章衍手一顿。元瀚上回信里确实说过想请假来一趟,但年底翰林院事忙,掌院学士没批。他想了想,跟邓迁说:“等他来了,让他给你补上秋天的梨。”

      邓迁点点头,低头继续写游记,写了半篇忽然又抬头:“那我能给元修撰写信吗?我自己写,不麻烦章大人转。”

      章衍看了他一眼:“你认得多少字?”

      “游记我能写三百字!”邓迁挺了挺胸,“我写短点,一百字就行。”

      章衍把手里公文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信纸推过去:“写吧。写完我看看,没大错就给你寄。”

      邓迁欢呼一声,抓过笔就开始写。章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奋笔疾书的小背影,想起元瀚信里那句“你带他像带儿子”,忽然觉得好像真被说中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等元瀚来了安平,看见邓迁活蹦乱跳的,估计又得笑得见牙不见眼。到时候三个人一起吃饭,邓迁坐中间,他跟元瀚一边一个,像什么来着……

      像一家人。

      章衍被自己这个念头呛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压惊。茶碗上套着邓迁新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套子,好歹算是能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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