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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邓迁 “你家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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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时,章衍在县衙后巷捡了个孩子。
那天他散值晚了些,天已经擦黑,路过县衙后头那条窄巷子,听见墙根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本以为是野猫,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影,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章衍皱了皱眉:“谁家的孩子?大冷天蹲这儿?”
那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章衍走近两步,借着县衙后门挂的灯笼光一看,这孩子脸冻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但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头发虽然乱糟糟的,却能看出底子不差。
“你家在哪?”章衍蹲下来问他。
小孩抿着嘴不说话。
章衍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探他额头,滚烫。这孩子烧得厉害,也不知道在墙根底下蹲了多久。章衍把人抱起来往县衙里走,那小孩挣扎了两下,听见他吩咐衙役去请大夫,渐渐就不动了,缩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别送我回去。”
章衍脚步一顿:“回哪儿?”
小孩又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得好好养几日。章衍让衙役煮了姜汤,把孩子安置在后堂的暖阁里。小孩喝完汤缓过来些,章衍坐在床边问他:“叫什么名字?”
“邓迁。”
章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问:“哪家的?你爹是谁?”
邓迁低着头抠被角:“……我爹是坏人。”
章衍没再问了。他把灯芯挑暗了些,坐在床边看着这孩子睡着。邓迁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手攥着被角不放,像怕一松手就被人撵出去。
第二天章衍去查了查。安平县东边有个庄子,是京里某位贵人的产业,年初刚换了管事,年中就听说庄子上丢了个孩子,管事的报了个“走失”,上头也没人追究。章衍又找人问了问那庄子的底细,回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那庄子挂的是淑贵妃娘家远房亲戚的名头。
当晚他写了一封信,写得比平时长了一倍,封皮上标了“急”字,连夜让人送去京城。
元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家里围炉吃烤橘子,拆开一看,橘子差点掉炉子里。
章衍信里写得简略:捡了个孩子,三皇子邓迁,十岁。目前养在县衙后堂,对外称远房亲戚家的侄子。查了查,原先寄养在淑贵妃娘家关联的庄子上,年初出事跑出来的,没敢回京。你在京里帮我打听打听,宫里对三皇子是什么说法,别声张。
元瀚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烤橘子也顾不上吃了。他第二天上值,趁午休去找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闲扯,绕了七八个弯打听宫里的事。掌院学士没防备,顺嘴说了句:“三皇子?哦,早些年说是养在宫外,后来就没消息了,陛下也没提过,大约是没了的。”
元瀚心里一沉,面上还得笑:“这样啊,我前儿翻旧档看见三皇子的名字,随口问问。”
掌院学士摆摆手:“皇家的事少打听。”
元瀚应了声“是”,转头就给章衍回信:宫里对三皇子基本是不闻不问的状态,圣上八成以为这孩子早没了,淑贵妃那边估计瞒着呢。太子和二皇子那边什么动向还看不出来,但淑贵妃娘家既然敢把人扔在庄子上不管死活,八成没安好心。你千万小心,别让人知道孩子在你那儿。
章衍收到回信,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后堂,邓迁正趴在桌上描红。这孩子养了几天,脸上有血色了,穿着章衍让衙役去买的棉袍,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写字,一笔一划特别认真。章衍走过去看了看,字写得还不错,骨架子端正。
“谁教你写的字?”章衍问。
邓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以前庄子上有个老先生,教我念了两年书。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教了。”
章衍在他旁边坐下:“还想念书吗?”
邓迁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小声说:“想。但是……我爹是坏人,我是不是不能念书?”
章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邓迁愣愣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憋着没哭,使劲点了点头。
此后章衍就多了个心眼。白天让邓迁在县衙后堂待着,对外说是老家来的侄子,叫“章迁”,跟着他读书习字。晚上散了值,他亲自教邓迁读《论语》,讲些浅显的为政之道。这孩子聪明得很,记性也好,章衍讲一遍的东西他第二日就能背出来,还总追着问“为什么”。
章衍把这些都写信告诉元瀚。元瀚在京里看得心痒痒,回信说:“你替我教他写文章!他要是写得好,回头寄来我看!”
章衍拿着信跟邓迁说了,邓迁眼睛瞪得圆圆的:“元修撰?就是那个写文章特别好的元状元?”
章衍眉头微动:“你听过他?”
“庄子上先生说过!先生说本朝开国以来文章写得最好的就是元瀚,还抄了他一篇文章给我们看!”邓迁忽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背过那篇,就是……背得不太熟。”
章衍嘴角弯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背他的文章,能高兴得蹦起来。”
过了几日,邓迁真写了一篇小文,章衍给改了两处,随信寄去了京城。元瀚收到后看了三遍,回信写了两大张纸:“这孩子有灵气!这句‘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写得比我十岁的时候强多了!鸣羽兄你好好教,回头我给他寄几本我师祖传下来的批注本,让他当闲书看。”
章衍把元瀚夸邓迁的话挑了几句转述给邓迁听,邓迁听完脸涨得通红,当晚写字写到半夜,被章衍强行把灯吹了才肯睡。
入冬之后天长夜短,章衍晚上教邓迁的时间也长了。邓迁学得快,章衍教得细,有时候讲到某个典故,章衍会随口提一句“这个元瀚在某某文章里论过”,邓迁就竖起耳朵听,听完还要追着问“元修撰怎么说的”。
章衍有一回故意板着脸:“你是我教的,怎么天天惦记元瀚?”
邓迁认真地说:“因为章大人讲的东西,元修撰都懂。我想早点学好了,给元修撰写信。”
章衍:“……”
当晚他写信给元瀚:“邓迁说想给你写信,你回一封,别写太长,他怕生。”
元瀚的回信五天就到了,厚厚一沓,除了给章衍的,还单独封了一封给邓迁。邓迁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里头元瀚用最工整的小楷写了一整页,讲自己十岁的时候怎么偷懒不背书被他师父揍,末尾说“你文章写得比我好,再接再厉,等你来京城我带你吃食堂”。
邓迁把信看了七八遍,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第二日章衍发现他练字格外卖力,问他怎么了,邓迁说:“元修撰说等我文章写得再好些,他就跟我唱和。”
章衍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可能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但看着邓迁埋头写字的背影,他又觉得,这麻烦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给元瀚的下一封信里写:“孩子挺好。就是现在天天惦记你,比惦记我这个老师还上心。”
元瀚回他:“那你跟他一块儿惦记我,我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