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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吻 :“元、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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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傍晚
他没提前写信说,怕章衍不让他来。掌院学士本来不批假,他磨了三天,最后是周庶吉士帮他出了个主意:“你就说家里有急事,掌院最怕人哭,你哭一个试试。”元瀚真去试了,红着眼圈往掌院面前一站,话还没说完,掌院就摆手:“去去去,年初五之前回来就行。”
他揣着批好的假条出了衙门,回家收拾了两件衣裳,提上那壶存了大半年的桂花酿,翻身上马就走。出京城的时候天还阴着,走到半路开始飘雪,越下越大,官道两旁白茫茫一片。元瀚裹紧斗篷,心里反倒热乎乎的——他每回往安平方向走,都觉得路太长了,马跑得不够快。
到安平县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守门的衙役认得他,远远就喊:“元修撰!您怎么来了!”元瀚勒马停下,冻得嘴都僵了,还咧嘴笑:“你们章大人呢?”
“在县衙后堂呢!小的去通报——”
“别别别,”元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衙役,“我自己进去,给他个惊喜。”
他轻手轻脚摸到后堂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瞅。章衍正坐在灯下批公文,旁边邓迁趴在桌上描红,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屋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元瀚看了一会儿,忽然推门进去:“章大人过年好啊!”
章衍手里的笔在纸上戳了个墨点。他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眉头就拧起来了:“你怎么来了?路上雪这么大——”
“告假了!掌院批的!”元瀚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又弯腰去看邓迁,“你就是邓迁吧?我是元瀚。”
邓迁瞪圆了眼,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元、元修撰?你、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们过年啊。”元瀚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给邓迁,“给你的,京城买的糖酥。”
邓迁捧着糖酥看看元瀚又看看章衍,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我去让刘婶多炒两个菜!”说完抱着糖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糖酥分出一半放回桌上,“章大人先吃。”
章衍还没说话,元瀚已经先笑了:“这孩子真懂事。”
邓迁脸红红地跑了。章衍站起来,走到元瀚面前上下打量他:“冻坏了吧?手伸出来我看看。”
元瀚乖乖伸手,果然冻得通红。章衍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又倒了热茶:“先暖和暖和。谁让你冒雪赶路的?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我骑术好着呢。”元瀚捧着手炉吸溜热茶,眼睛弯弯地看着他,“鸣羽兄,我大老远跑来的,你就不能先说句好听的?”
章衍看着他被雪打湿的鬓发和冻红的鼻尖,把“好听的”咽回去,改口说了句:“瘦了。”
元瀚“嘿”了一声:“食堂大爷天天给我多打菜,我还瘦了?”
“脸上没肉。”
“你才没肉!”元瀚伸手去捏他脸,被章衍偏头躲开。两个人闹了两句,刘婶那边真多炒了几个菜送过来,邓迁跟在后面端碗筷,三个人围着后堂的小桌坐下了。
元瀚把桂花酿拍开,给章衍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看了看邓迁,拿筷子蘸了点酒在他舌头上点了一下:“小孩就舔一口尝尝味儿。”
邓迁舔了舔,皱着脸说辣,把元瀚乐得不行。
两个人推杯换盏地喝到后半夜。邓迁撑不住先去睡了,元瀚和章衍移到窗边榻上接着喝。外头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屋里炭火烧得旺,元瀚喝得脸粉粉的,话越来越多,从翰林院谁跟谁不对付讲到食堂大爷新腌的酱菜,又讲到他临出发前周庶吉士塞给他一包桂花糕让他带给章衍。
章衍靠在榻上听他絮叨,偶尔应一两声。他酒量比元瀚好,但今天也喝了不少,脑子有点昏昏的,看元瀚晃来晃去,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坐稳了说。”
“我坐得可稳了——”元瀚话音刚落就歪了一下,干脆顺势歪在章衍肩上,“鸣羽兄,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我好像挺想你的。”元瀚声音含含糊糊的,“平时写信也写,但好像光写信不够。”
章衍没动,低头看着他。元瀚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被酒润得亮晶晶的,还在那儿嘀嘀咕咕:“你在这儿累不累啊?邓迁乖不乖?那个义塾开起来了没有?还有你那个同僚是不是老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章衍说。
“那就好……”元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他靠在章衍肩窝里睡着了,呼吸绵长,手还虚虚攥着章衍的袖子。
章衍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窗外的雪渐渐小了,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元瀚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赶路赶累了。章衍低头看着他,看他被酒气熏红的脸颊,看他微微张着的嘴唇,看他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
他忽然很想亲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章衍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来是克制的人,想要什么从来都先在脑子里过三遍,确定万无一失才动手。但元瀚身上有股桂花酿混着皂角的味道,暖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低头凑近了闻,元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嘴唇擦过他的下巴。
章衍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俯下身,很轻地贴在元瀚嘴唇上。就一下,软得不像话,元瀚在梦里哼了一声,章衍立刻退开了,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他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膝盖。元瀚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明天醒了大概只会笑着说“昨晚喝多了是不是又闹你了”。章衍忽然觉得有点慌——他章鸣羽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事,被孤立不怕,被亲戚冷眼不怕,拒婚不怕,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元瀚知道了会躲着他,怕元瀚用那种“鸣羽兄你开玩笑的吧”的眼神看他,怕元瀚收拾东西从那个两进小院里搬走。
他不怕别人说什么。同僚怎么看、世俗怎么论,他章衍压根不在乎。但元瀚不一样,元瀚人缘那么好,那么多人喜欢他,他还有大好的前途,要是被人知道了这事,别人怎么看他?他那个闲居乡野的师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他蜀郡的老家会不会有闲话传回去?
章衍低头看着元瀚的睡脸,忽然想:我是不是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元瀚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手从袖子上挪到他腰侧,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鸣羽兄……别赶我走……”
章衍僵在那里,好半天才伸手把元瀚往怀里带了带,扯过毯子盖住两个人。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想:先这样吧。先让他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等过了年,等他想清楚怎么开口再说。
反正人已经在他怀里了,他不可能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