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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驿信 “元修撰, ...

  •   三月末

      章衍被点了去邻省青州府下辖的安平县做知县,正七品,从翰林院编修外放,明面上是平调,实则谁都知道这是要提拔的前兆。安平县离京城骑马两天一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元瀚翻开舆图一算就傻了眼:“从京城到安平,中间隔着条永定河,春汛涨水的时候官道都淹,你回不来我也过不去。”

      章衍站在窗前收拾行囊,闻言顿了顿:“汛期就两个月,其他时候路是通的。”

      “两个月够发生多少事了!”元瀚蹲在地上帮他叠衣裳,越叠越气,“你怎么不跟掌院说说,留在京里不行吗?书还没修完呢——”

      “就是因为修完了才放我走。”章衍把他叠得歪歪扭扭的袍子抽过来重新折,“元思渺,你叠的是腌菜。”

      元瀚把衣裳一扔,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眼圈居然有点红:“那我去送你。”

      “嗯。”

      “送你到城门口。”

      “好。”

      “再送到十里亭。”

      章衍手上动作停了,低头看他:“你不上值了?”

      元瀚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请半天假!怎么,不行啊?”

      章衍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叠好的袍子放进箱笼里:“随你。”

      走的那天元瀚真请了假,天不亮就爬起来给章衍煮了顿早饭,还蒸了一笼肉包子让他带着路上吃。章衍的马拴在门口,行李都捆好了,元瀚围着马转了三圈,一会儿说马鞍歪了一会儿说水囊没灌满,磨蹭到日头都出来了还没放人走。

      章衍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折腾:“你再磨蹭下去,我到安平都后天了。”

      “催什么催!”元瀚回头瞪他,眼睛湿漉漉的,“你这一走三年呢,我多送你一会儿怎么了?”

      章衍不说话了。

      到底还是出了城。十里亭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新芽,元瀚站在亭子底下,把一包袱东西塞给章衍:“这里头有枇杷膏、清火茶、还有我抄的两卷《元和郡县志》,你到了安平要是缺什么就写信告诉我,我买了给你捎去。”

      章衍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知道了。”

      “还有,”元瀚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两块芝麻糖,“路上吃。别饿着。”

      章衍看着那两块糖,忽然伸手把元瀚往后带了带:“站进去些,别站道边上,有车过溅你一身泥。”

      元瀚被他拽得踉跄半步,抬头正要说话,发现章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睫底下那点青黑。章衍昨晚也没睡好,元瀚知道,半夜他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章衍屋里还有翻书的动静。

      “鸣羽兄。”元瀚忽然叫他。

      “嗯。”

      “你到了就写信。”

      “好。”

      “一天一封。”

      章衍嘴角动了动:“驿站没那么快。”

      “那两天一封。”元瀚退了一步,“最少两天一封,不然我……”

      “不然你什么?”

      元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然我就去安平找你去,我自己骑马去,不用你管。”

      章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知道了。”

      翻身上马的时候,元瀚仰头看着马背上的章衍,忽然觉得他穿官袍骑在马上还挺好看。章衍勒着缰绳低头看他:“回去吧。”

      元瀚摆摆手:“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章衍没再劝,调转马头上了官道。骑出去十几步,忽然又勒马回头,隔着那段距离冲元瀚喊了一句:“元思渺!”

      元瀚往前跑了两步:“怎么?”

      “窗户纸别自己糊,等我回来修。”

      元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冲他挥胳膊:“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啰嗦了!”

      章衍看了他最后一眼,打马走了。元瀚站在十里亭外一直看到那个身影变成个小黑点,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城。路过刚才章衍停马的地方,低头看见地上掉了一颗芝麻糖——大概是揣的时候没揣稳。

      元瀚蹲下去捡起来,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到安平的第一封信是五天后到的。

      元瀚下值回来,门房递给他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京城翰林院元修撰亲启”,字迹端方,落款“安平县署章缄”。元瀚连屋都没进,站在院子里就把信拆了,里头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开头是“思渺如晤”,中间说路上见闻,说安平县衙后院有棵老槐树,说这里的米酒不如京城的,最后写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元瀚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觉得最后那句“勿念”怎么看怎么碍眼,提笔就回了一封:“鸣羽兄,你写‘勿念’我偏要念。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我打了两份,吃完才想起来你不在,撑得我一下午没干活。你那儿有没有红烧肉?要是没有,我给你捎个厨子过去。”

      信寄出去之后他意犹未尽,又追了一封:“对了,驿站的人说一天一趟,两天一封太慢了,我改一天一封,你看着办。”

      章衍的回信隔天就到了,就一行字:“随你。不过你写那么多,驿站马都跑瘦了。”

      元瀚乐了半天,回他:“马瘦了换一匹,我又不是不给草料钱。”

      此后两个人真的一天一封地写起来了。元瀚这边写今天衙门里谁挨了批、哪条街新开了家面馆、家里院子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章衍那边写今天审了什么案子、安平的田赋比京城轻三成、他打算在县学旁边开个义塾。

      有一天元瀚突发奇想,在信里夹了片院子里的石榴花瓣。章衍的回信里夹了片安平特产的白梨树叶,还附了句话:“这边梨树多,秋天结果的时候你来了随便吃。”

      元瀚把那片树叶夹进书里,又回信说:“那你给我留最大的那个。”

      后来章衍又开始往信里塞诗。起先是正经的七律,写安平的山水田垄,后来渐渐变了味。有一回他写“夜坐忽忆元思渺,炉火初红雪未消”,元瀚看了脸热,回他:“你写诗就写诗,把我名字写进去干什么!”

      章衍回:“你不喜欢?那下回不写了。”

      元瀚急得连夜回信:“写写写!谁说不喜欢了!”

      两个人的信越写越勤,驿站的人都熟了。京城这边负责送信的小吏每回见了元瀚都主动打招呼:“元修撰,今儿又有章大人的信,走得急,马都出汗了。”安平那边反过来,章衍去驿站取信,驿丞老远就喊:“章大人,元修撰的信!今儿还多带了一包东西,说是给您晒的柿饼!”

      安平县城不大,章衍每天下值去驿站取信,一路上要经过三条街。头一个月百姓还只是看看,后来街口卖豆腐的王婆先开了口:“章大人,又去取信啊?元修撰今儿来信了没?”

      章衍脚步一顿:“王婆怎么知道元修撰?”

      “嗐!整个安平谁不知道啊!您天天去驿站,驿丞老刘逢人就说‘京城那个元修撰又给章大人来信了’,我们不想知道都不行。”

      章衍:“……”

      再后来连县衙的衙役都习惯了。有一回章衍生病告了两天假,没去驿站取信,驿丞老刘急得亲自把信送到县衙来,还絮絮叨叨:“章大人您没事吧?元修撰的信搁我那儿两天了,我寻思着您再不取,他那边怕是要急得自己跑过来了。”章衍撑着起来拆信,里头元瀚果然急得字都写飘了:“你怎么不写信了?病了还是出事了?你要是明天再不回信我就请假去安平!”

      章衍靠在床头笑了一声,提笔回信:“小风寒。已经好了。你别来,来了没人看家。”

      信寄出去之后,安平县开始传“章大人和京城元修撰是过命的交情”。传着传着又变了味,卖豆腐的王婆跟买豆腐的闲聊:“听说章大人跟京城那位,天天写信,比给家里写都勤。”买豆腐的大娘接话:“不止呢,我听县衙里头的人说,上回章大人生病,那位元修撰急得要从京城骑马过来呢!”

      “哎哟,这可了不得,什么交情能急成这样?”

      “谁知道呢,反正章大人到现在也没娶亲……”

      章衍偶尔去街上吃碗面,都能听见隔壁桌议论“章知县那个京城来的信”。有一回他进面馆,老板娘笑呵呵地迎上来:“章大人,今天吃点什么?元修撰上回信里说您爱吃辣,我特意多搁了勺辣子!”

      章衍:“……”

      元瀚在京城也没好到哪儿去。翰林院食堂的大爷见他端着碗扒拉,都要多问一句:“元修撰,章大人在安平吃得惯吗?要不我给您装一坛子酱菜您给他捎去?”

      元瀚叼着筷子含糊应:“捎呢捎呢,上回捎的他说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这酱菜方子我祖传的,下回多给他装点。”

      旁边一桌的周庶吉士听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元修撰,你跟章大人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全京城都知道了?”

      元瀚掰着手指头:“同僚、室友、饭搭子、写信搭子……”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周庶吉士,“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庶吉士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元瀚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周庶吉士喊他:“饭不吃了?”

      “不吃了!我回去写信!”

      他一路小跑回家,铺开纸就写:“鸣羽兄,我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章衍的回信三天后到:“什么事?”

      元瀚写道:“全京城都知道我天天给你写信了。食堂大爷问我你吃不吃得惯,驿丞见了我比见亲爹还热情。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章衍回他:“全安平也都知道了。王婆今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说要给你留豆腐脑。”

      元瀚捧着信笑倒在榻上,笑了半天爬起来写回信:“那你跟王婆说,等我休长假了一定去,让她多搁糖。”

      章衍在安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坐在县衙后堂吃午饭,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转头吩咐衙役:“去跟王婆说一声,豆腐脑多备着,迟早有人来吃。”

      衙役应声跑了。章衍低头扒了口饭,忽然觉得安平的米酒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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