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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叶 “鸣羽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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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日子比国子监清闲些,但也清闲不到哪儿去。元瀚顶着修撰的头衔,每日的工作是整理典籍、撰写敕令,偶尔还要给皇帝拟些不紧要的诏书草稿。他干活利索,一手字写得漂亮,上司看了几回就放了大半心,随他去折腾。
可元瀚有个毛病,在哪儿都闲不住。
今儿帮隔壁编修校对文稿,明儿替掌院学士拟个条陈,后儿又跑去跟庶吉士们讲蜀郡的风土。不到半个月,整个翰林院上上下下都跟他混了个脸熟。食堂打饭的大爷见了他都多舀一勺肉,笑眯眯地叫他“元小状元”。
章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抄《永乐大典》,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元修撰”“思渺兄”“元才子”之类的称呼。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元瀚正被三个庶吉士围着,不知说了什么,那三人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还伸手拍了拍元瀚的肩膀。
章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章编修?”旁边有人叫他,“这份文稿您核一下?”
章衍收回视线:“放这儿。”
散值后元瀚照例蹭到章衍身边,掰着手指算这个月俸禄花在哪儿了:“书铺赊了二两,笔墨一两,给同僚随份子二两,还剩……”他苦着脸,“鸣羽兄,京城房子怎么那么贵啊?我打听了一圈,最便宜的一间小院也要八十两,还得一次付清。”
章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你每月俸禄六两,一年不吃不喝攒七十二两,再攒一年够了。”
“一年!”元瀚哀嚎,“我现在住的那间厢房漏风,夜里冻得我直哆嗦,找房东修他说没钱,让我自己糊窗户纸。”
章衍脚步没停,隔了半条街才开口:“我买了栋宅子。”
元瀚“啊”了一声:“你哪来的钱?”
“家里留的。”章衍说得轻描淡写。元瀚知道他家是杭州富户,父母双亡后家产被叔伯分了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章衍手里确实应该有些体己。他羡慕地咂咂嘴:“真好,那我以后能去你那儿蹭饭吗?”
章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买的两进院,东西厢空着。”
元瀚愣了两息,忽然反应过来,眼睛“唰”地亮了:“你是说——”
“房租你看着给。”章衍继续往前走,“给不起就出力,扫院子修窗户都归你。”
“给得起给得起!”元瀚小跑着追上去,一把挽住他胳膊,“鸣羽兄你真是活菩萨!我明日就搬!”
章衍被他晃得胳膊都快脱臼了,皱着眉:“松手。”
“不松!你让我多挽一会儿,我高兴!”
搬进去那天元瀚才发现,所谓“东西厢空着”,其实东厢早就收拾好了。床榻桌椅都是新的,书案临窗摆着,光线正好,窗台上还搁了个青瓷瓶子,里头插着两支新折的桂花。
元瀚在屋里转了三圈,吸着鼻子闻桂花香,忽然扭头看章衍:“鸣羽兄,这屋子是不是特意给我备的?”
章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顺手。”
“顺手买的床?顺手摆的书案?顺手插的花?”元瀚凑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跟我说实话嘛,是不是怕我在外面租房子被人欺负?”
章衍别过脸:“……话多。”
元瀚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当晚他做东请章衍吃饭,在厨房折腾了一个时辰,端出来两菜一汤,卖相居然还不错。章衍尝了一口,眉毛微动:“你还会做饭?”
“我师父嘴刁,我在山里伺候了他三年呢。”元瀚托着腮看他吃,“好吃吧?以后我天天做,抵房租。”
章衍“嗯”了一声,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两个人住到一个屋檐下,日子忽然就有了形状。早上元瀚起得早,煮好粥再去叫章衍,章衍总是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公文,被他连拖带拽拉下地吃早饭。晚上散值回来,一个做饭一个烧火,元瀚叽叽喳喳说今天又帮谁改了一篇赋,章衍偶尔应两句,偶尔嫌他吵,但从来没真把人撵出去过。
到了休沐日,元瀚一大早就来拍章衍的门:“鸣羽兄!去城外看红叶!我打听好了,西郊青崖山的枫叶正红!”
章衍被他从被窝里薅起来,披着外衫开门:“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快走快走,晚了人多了就不好看了!”
章衍看了一眼窗外黑蒙蒙的天色,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身去换衣裳了。
青崖山不高,但胜在路幽。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枫树夹道,红叶铺了满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元瀚跑在前面,一会儿弯腰捡叶子,一会儿仰头看树梢,嘴里还不停:“鸣羽兄你看这片!像不像小扇子?我回去夹书里!”又跑回来把叶子举到章衍面前,“你闻,叶子也有香味儿!”
章衍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形色都好,随手揣进袖子里。元瀚瞪大了眼:“你干嘛?”
“你送我,我收着。”
“我只说像扇子,没说送你……”
“那你拿回去。”
“你揣都揣了!”元瀚气鼓鼓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那你也捡一片给我,咱俩换。”
章衍低头看了看脚下,弯腰拾起一片形状完整的红叶递过去。元瀚接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忽然嘿嘿一笑:“你这片没我那片好看。”
“还我。”
“不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元瀚把叶子揣进怀里,蹦蹦跳跳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元瀚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早上烙的饼和酱肉,两个人就着山风吃了一顿。元瀚吃得满嘴油光,拿袖子胡乱一擦,指着远处的山峦:“鸣羽兄你看,那边是不是能望见皇城?”
章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城郭连绵,宫阙重重叠叠。他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元瀚吃饱了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靠过来,最后干脆枕在他肩窝里闭上了眼。
“眯一会儿……”元瀚含含糊糊地说,“就一会儿……”
章衍僵着没动。山风吹过来,红叶从枝头旋落,有几片落在元瀚头发上。章衍伸手替他拈掉,指尖在他发梢多停了一瞬。
元瀚的呼吸渐渐匀了,章衍低头看了看他睡脸,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买宅子不是顺手。”
元瀚没醒,睡梦里“嗯”了一声,往他肩上拱了拱。
章衍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了才把人叫起来。元瀚揉着眼睛坐直,忽然“哎呀”一声:“我是不是压着你胳膊了?疼不疼?”说着就要去揉。
章衍把手往后一缩:“不疼。”
“你让我看看嘛!”
“元思渺,你再往下摸我推你下去了。”
元瀚“哼”了一声收回手,跟着他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小声嘀咕:“鸣羽兄,下回休沐还来吗?”
章衍走在前头,风把声音送回来:“看你表现。”
“我表现怎么了!我给你做饭扫院子还陪你爬山——”
“吵死了。”
“那你耳朵堵上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红叶在身后铺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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