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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盘算 云家如今是 ...

  •   云家宅子里养了一个老郎中,日常照看云相和夫人之用。姚成树这边忽然昏倒,老郎中自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书斋,赶紧给他把脉。

      脉象虚浮,似跳非跳。再把脉断脾胃,发现胃里空空,这一下子就找到了病症。

      书童被叫过来盘问,问“孙少爷近日一日三餐都用的什么?”

      书童十分害怕,倒豆子一样说,“孙少爷不肯吃饭,近三日水米未进。”

      这些话先是震惊了一番书斋里的先生们,等传话的报到云相那里,云予也是先惊,反应了一会儿气得把手里的书都摔了。

      快饿死的人自然不用再用功了,姚成树被转移回了卧室,立刻就要服药用饭静养。

      云相家里不缺名贵药材,老郎中大手一挥先叫人炖一碗人参水出来让浅酌几口先吊住小命儿。

      参水好煮,想喂下去却难。

      姚成树牙关紧咬,任你再好的水他一口不喝。灌了三回,全浪费掉。这种情况,老郎中也是没辙,这不能怪他医术不精,他也是有心无力。

      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府里碎嘴的已经开始嘀咕“孙少爷闹绝食呢,不会真死在云家吧。那可是皇子啊。”

      如此到最后,终究还是逼得云予亲自到现场来指挥。

      相爷出马,更是人心惶惶。

      姚成树在云家的临时住处看似随意,其实也是精挑细选,地方着实不小。这三天来,他住处附近处处幽静,并不是因为真的只安排了一个书童照顾他,其实里里外外足有十几号仆从负责洒扫,来回传递东西,收拾整理屋子。只是他刚开始住进来,谁也不敢贸贸然出来打扰他,才好像只有一个人伺候的假象。

      这会儿云相爷就亲自坐镇在这院子里,人员乌泱泱全部到位,都提了心等发落。

      云予此时才没那个心思责问仆从,现在的情况他都不用问就已经非常清楚是姚成树自己决定不吃东西,打定主意闹绝食。老郎中一筹莫展的原因也非常清楚,并不是没有手段,也不是真的就灌不进去,而是不敢做主。

      云予到这里的那一刻脑海里就已经有不少办法浮现出来了,他从门口走到姚成树床前的路程里,思量的无非是用哪一个。

      姚成树已经醒了,暗色的眸子满是倔强,毫不掩饰地排斥他。

      云予哼了一声,心里有些气恼,说,“你的主意倒真是正。绝食到底是真心不想活,还是存心跟你娘跟老夫闹脾气?”

      姚成树说:“早说了,相爷何必费事,任我自生自灭罢。”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带着血气涌动,显然已是非常危险的境地。这样了还不肯吃喝!

      云予挥了挥手,屋里的众人顿时退去。

      云相爷自寻了凳子,搬到他床前,往上面一坐,和他对视,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和他慢慢谈。

      云予说:“老夫要是想灌你,方法多的是。无非就是折腾了一些,你多受些罪。若是铁了心叫他们办,汤水饭药你都是非用不可的。你应该很清楚。”

      姚成树戒备地看着他,并不动摇。

      云予说:“但强扭的瓜一时解决问题,却终究没有解决根源。所以老夫不打算强行灌你喝水吃饭,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姚成树说:“多谢相爷成全。”

      云予道:“并非要成全你。老夫正是要告诉你,你决计不可能绝食成功。老夫也绝不允许。”

      姚成树提气问:“为何?相爷不打算赌上全族趟浑水,成树也正有此意。我与相爷难道不是一拍即合,相爷与其要费力养着我,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自我了断,对相爷并无坏处。本就是一颗无用之棋,存在反而徒增烦扰,不是吗。”

      这番话说完,云予瞪着他,眼里已经含了怒气。云相爷将这榻上之人又打量了一通,才缓缓说道,“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瞧你再耽搁上片刻便有性命之忧。那参水,你最好即刻便乖乖捧了喝下,否则......”

      姚成树淡淡笑了一下,回之以闭眼沉默。

      态度十分坚决,不喝!

      云予对他的行为表达了肯定,冷笑道,“好。”他朝外吩咐道,“跟孙少爷的书童是哪个?”

      姚成树的眼睛睁开了。

      书童进来,跪下,开始发抖。

      云予看了姚成树一眼,才吩咐道,“将书童重打二十杖。”

      他身边自有跟随而来的侍从,闻言也不迟疑,当即应道,“是。”见书童抖个不停,顾不上哭喊求饶也就没堵嘴,只提了两根细木杖进来把人摁倒了打。

      姚成树即道:“住手,别打了。他并没有犯任何错。”

      木杖落下声音沉闷,云相不发话,这二十杖一下都不会少。

      姚成树道:“相爷身居高位,竟是如此拿人命当草芥。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云予道:“二十杖还远谈不上草菅人命,他不会死也不会残,只是一顿无妄之灾,一场皮肉之苦。打完他,还有别人。你院子里少说十来人,你绝食每多上一刻,足够每人领完二十杖,这些自然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错,你我都非常清楚,这顿杖根由也全在你。你自以为没有弱点,却亲手把他们送到了老夫的杖下。现在,够你想清楚了吗?”

      姚成树眼底慢慢聚了一层泪水,他没再说话,辨了辨方向,伸手拿过床侧放着的一碗人参水,也不管会不会撒,只囫囵一倒,全倒进口中,咽了下去。

      他翻转了身,脸朝里侧,不再看云相。

      这便是想得再清楚不过了。

      云相挥手叫人停了杖,侍从提着书童出去。

      云予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精力没有年轻时那么旺盛,单说在这凳子上坐了片刻,就已经觉得背僵腿僵。他一把年纪还要和年轻人在这里斗智斗勇,说出去都觉得辛酸。

      这一局,无论如何,老谋深算的云相爷全胜。

      小命儿既然不急于一时三刻会丢,他们自然更可以有时间多说上几句。

      云予哼道,“你还是比我想象得要聪明,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也不必瞒你。没错,把你找回来之后,只要老夫确认你四肢健全,并非痴傻,就算你只是普通人之资,老夫也必会全力扶持你,让你争得你应有的位置。这其间道理想必你也想明白了。”

      姚成树不作答。

      云予轻轻叹了一口气,“单凭杖你的书童,你觉得老夫是个坏人了,再也不想搭理我了。孩子,你确实还是太年轻。你记得,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无论多高的位置都逃不脱。”

      姚成树自然明白,云予嘴里越标榜“我云氏一族不趟浑水”,反而越说明他云氏一族必趟这趟浑水。云家如今是什么现状?是他云予还高居丞相之位,在朝堂上赫赫威权?还是他下一代已经仕途顺遂,入阁拜相指日可待?或是他真的已经垂垂老矣,不恋权位,安心做个田舍翁?哪个都不是。

      他退下来的坏处显而易见,等太子一登基,云家在他这一代就已经退出了核心位置。有云妃的存在,皇后和太子绝不会重用他云家的儿孙,第二代想干到三品都难。那么第三代除非天下大乱,他孙子惊才绝艳,否则轮都轮不到他云家人入内阁。这样一来,这个家族其实就已经走在衰败的路上了。三代一过,后人想当丞相就只能梦里想想了。这本就是不进则退的道理,半点不由人的。

      云相下台的时候正值他一生仕途最好的时候,有经验有名望,位极人臣。丞相之位他是坐不稳吗,不,是他不得不退。他斗不过的并非某个人,而是命。他退了,给双方都留一步余地。将来皇帝传位太子,他至少能保下云妃。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牺牲了他的政治生命,牺牲了对儿孙的帮扶,选择了这条退路。

      如果说之前不得不退是命,那么命运新翻的这一页,就是祖坟冒青烟。

      云予要是甘愿把这个机会白白浪费掉,他也绝不会有能力做到丞相之位。所以无论他愿意不愿意,这个亲爹必须认,这个皇子必须当上,这个皇位绝不能丢。这可能才是云予真正的想法。

      至于先前如何矫饰,如何推诿,不过是云相爷仕宦多年轻轻松松装出来的策略。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话已挑明,云相爷自然不必再摆出那副闲云野鹤的模样。他说道:“你既然能想到老夫的打算,你就该更加知道老夫对你亦是寄予厚望。本来若你想不明白,老夫还不急于一时,本打算先让你入书斋,学些和你那几个表兄弟一般的功课,慢慢引你上道。既然你聪颖非常,那再好不过。如此瞧着,再多些打磨,你也是能接下的。老夫这里还有必须要教你的东西,如此便两边一起进行,也不必再拖了。”

      他既已想好,便是定论。莫说是给他加一份功课,便是再加十份八份,姚成树又能改变什么,只是无话可说。

      老郎中又已配好了药,仆从还端来了一些吃食。姚成树已然服了软,此时再不必妄想还坚持什么绝食,他老实地吃了一些,也将药喝下。

      云予看了看他,丢下一句吩咐,“只许你三日空闲,这三日先不必去书斋了,好好养养身体。”

      他走后,屋里才重归寂静。姚成树发了一会儿呆,重新躺了回去,缓缓把被子蒙在头顶,遮住了日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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