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痕 温室花房旧 ...

  •   港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天色便暗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谢家别墅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静谧中。

      沈念慈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红茶。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上,目光有些失焦。

      那是谢云策昨晚的外套。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吃下那顿早餐的。他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彻夜未眠的事实,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连一个探究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那种近乎纵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觉得窒息。

      “太太,”管家王妈轻声走过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先生出门前吩咐了,说今天天气不好,如果您觉得闷,可以去二楼的温室花房坐坐。”

      沈念慈微微一怔。

      二楼的温室花房?

      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快半年,却从未上去过。谢云策似乎从不允许佣人带她参观二楼以上的区域,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存放私人文件或是不想被打扰的私人空间。

      “先生还说,”王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花房里的钥匙在玄关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您可以自己上去看看。”

      沈念慈放下茶杯,指尖在瓷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谢谢王妈。”

      她站起身,走向玄关,拉开第二个抽屉。

      一把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

      沈念慈拿起便签,展开。

      上面是谢云策的字迹,钢笔字写得苍劲有力,却透着股克制的温柔:

      【花房里的花都是你喜欢的品种。如果不想说话,就在那里坐一会儿。】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把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关心都带着一层薄薄的、不会灼伤人的温度。

      沈念慈捏着那张便签,站在玄关处,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久久没有动。

      ……

      二楼的温室花房比她想象的要大。

      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将港城灰蒙蒙的天色和连绵的雨丝都挡在外面,室内却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清香,加湿器在角落里安静地工作着,喷吐出细密的水雾。

      沈念慈环顾四周,脚步微微一顿。

      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白色的陶瓷花盆。里面种着的,全是洋桔梗。

      淡紫色的,白色的,浅粉色的……开得正好。

      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沈念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记得,楚思年曾经跟她说过,等以后退役了,要在院子里种满洋桔梗。他说这种花好看,好养,而且花期长,就像他想给她的日子一样,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可后来,他食言了。

      沈念慈走到花架前,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柔软的花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花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有放花盆,而是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收纳盒。

      盒子没有上锁,盖子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沈念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蹲下身,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打开盒盖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没有文件,只有一叠厚厚的、用橡皮筋扎好的旧报纸,和几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杂志。

      最上面的一份报纸,日期是三年前。

      头版的标题赫然写着:【港城“7·12”缉毒大案告破,主犯落网,缉毒警楚思年等三名同志壮烈牺牲】

      沈念慈的手猛地一颤,报纸的边缘在她指尖划出一道细微的红痕。

      她颤抖着手,将那份报纸抽出来。

      报纸的旁边,夹着一张剪报。

      那是港城晚报的一篇专访,标题是《谢氏集团斥资三千万,设立“思年”缉毒英烈家属帮扶基金》。

      专访的照片里,谢云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发布会的台前。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看不出喜怒的冷淡,可只有沈念慈知道,他在面对镜头时,下颌线总是绷得最紧。

      那是他在极力克制情绪的表现。

      沈念慈翻开那几本卷了边的杂志。

      每一本里,都夹着关于楚思年案件的报道,关于港城缉毒警的纪实文学,甚至还有几篇关于遗属心理疏导的科普文章。

      有些页面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有些段落旁边,用铅笔做了极淡的标记。

      沈念慈死死盯着那些铅笔痕迹,眼眶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听到“缉毒”两个字时浑身僵硬,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肯摘下那枚旧银扣。

      他甚至……在试图了解她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报纸上,晕开了“楚思年”三个字旁边的铅笔痕迹。

      沈念慈蹲在花架前,将那份报纸紧紧贴在胸口,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满室的花香里,无声地、压抑地痛哭起来。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直到她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直到她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沈念慈浑身一僵,慌乱地想要擦掉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谢云策?”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下一秒,一件带着熟悉木质香气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谢云策在她身后蹲了下来,没有去碰她,也没有去拿那份报纸。他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用那种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姿态,安静地陪她蹲在花架前。

      “花房里的加湿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让人调过了,湿度刚好。”

      沈念慈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她哽咽着,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他凭什么要替她记住这些。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破碎的:“……为什么?”

      谢云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港城深夜里最温柔的海浪,“他没能看完的风景,我想替他看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份被泪水打湿的报纸上,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念慈,”他第一次,用这么轻、这么柔的语气叫她的名字,“你不用逼自己忘记他。”

      “我只是希望,”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怜惜,“在你想起他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替你撑一把伞。”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一缕微弱的夕阳穿透云层,透过落地玻璃,照在沈念慈沾满泪痕的脸上。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的西装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像一座沉默的山,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深海里,一点一点地,托向水面。

      沈念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被泪水晕开的报纸。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孤岛,终于有了一艘,愿意为她停留的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