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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叶生的老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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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生在保密局二处干了不到两个月,便被调走了。
调令来得很突然。那天上午他还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蹲着,盯一个从苏北过来的嫌疑分子。那人是个小学教员,瘦长脸,戴一副断了腿用麻线绑着的圆框眼镜,每天清早出门,傍晚回家,生活规律得像一架钟。叶生跟了他三天,没看出什么破绽,正打算再跟两天就撤,忽然一辆黑色汽车拐进巷子,在他身边停下了。车窗摇下来,是方组长。
“上车。”方组长说。
叶生上了车,方组长把一张纸递给他。叶生展开一看,是一张调令,上面写着调二处行动组组员叶生至外事组报到,另有任用。底下盖着保密局的大印,还有毛局长的签名。
“外事组?”叶生抬起头来。
方组长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支递给叶生。叶生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来了。方组长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上头的意思。你会日语,对不对?”
叶生点了点头。
“冈村宁次现在在南京。”方组长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国防部那边要派人去保护他,还要给他配个秘书。挑来挑去,挑到你头上了。你会日语,又懂这一行的规矩,正好。能者多劳啊,老弟!”
叶生没说话。他把调令折好了放进口袋里,又吸了一口烟。
方组长看了他一眼,又说:“外事组那边比咱们这边清闲,待遇也好。你去了,好好干。冈村那个人,现在虽然投降了,可身份还是敏感。上头的命令是保护,不是软禁,更不是审判。你去了之后,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的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
叶生点了点头。
方组长把烟头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又拍了拍叶生的肩膀:“你在这边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往后有机会,再回来。”
叶生便下了车。那辆黑色汽车掉了个头,沿着巷子开远了。叶生站在巷口,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然后才走回住处去收拾东西。
他搬到冈村宁次住处的那天是个阴天。房子在城北一条安静的路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院子不大,围墙却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宪兵,是国防部派来的。叶生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只有墙角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冈村宁次住在二楼。叶生的房间在一楼,紧挨着楼梯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他把藤编行李箱放在床底下,把几件换洗衣裳挂进衣柜里,又把那支旧钢笔放在桌上,然后便下楼去见了冈村。
冈村坐在二楼的客厅里。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和服,头发已经花白了,人很瘦,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叶生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看一本什么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叶生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日语:“你是新来的秘书?”
叶生的日语是很流利的,小时候在日本住过,后来在76号又跟着渡部日日说,几乎忘不了。他点了点头,用日语答道:“是。我姓叶。”
冈村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的日语说得很好。”他说,“比我见过的许多日本人都好。很多人在这里呆久了,都要不会说家乡话了。”
叶生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等冈村吩咐。
冈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槐树。“我在这里,是囚犯,还是客人?”他忽然问。
叶生沉默了片刻,答道:“您是军事顾问,来这里协助工作的。”
冈村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没叹完就变成了笑。“好,好。”他说,“你这话说得很好。协助工作,很好。”
从那天起,叶生便成了冈村宁次的秘书。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帮冈村整理文件,翻译一些中文材料,接待来访的国防部官员,安排冈村的饮食起居。冈村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客厅里看书、写东西,偶尔站在窗前看那棵槐树。叶生在一楼待着,随叫随到。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楼板,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叶生注意到了一件事:冈村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他用的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硬皮本子,钢笔是派克金笔,墨水是蓝色的。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就把本子锁进书桌的抽屉里。那抽屉上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他用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从不摘下来。
叶生没有去动那把锁。他只是记住了抽屉的位置、锁的样式和冈村每天写日记的时间。
冈村遇刺那天是个星期天的上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墙上,把墙头那几根枯草照得金灿灿的。冈村说想出去走走,叶生便去请示了国防部派来的联络官。联络官说可以,但只能去附近的公园,而且要带足警卫。于是叶生安排了四个宪兵跟着,自己陪着冈村出了门。
公园离住处不远,步行约莫十分钟。路上行人不多,冈村走得很慢,叶生走在他侧后半步的地方。公园里有一片湖,湖边的柳树已经枯了,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冈村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在法国住过。那里也有一个湖,比这个大。”
叶生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湖边有个卖香烟的小贩,推着一辆木轮车,车上摆着几盒香烟和一盒火柴。那小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叶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又走了一段路,冈村说累了,想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叶生扶他坐下,自己站在旁边。那卖香烟的小贩推着车慢慢靠近了,在离长椅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去整理车上的东西。
叶生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盯着那个小贩的后背,看见那人的右手从车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黑沉沉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叶生没有犹豫。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来,一步跨到冈村面前,同时喊了一声。那一声是用日语喊的,意思是“趴下”。冈村愣了一下,但叶生已经一把将他按倒在长椅上。与此同时,枪声响了。子弹擦着叶生的左肩飞过去,打在了身后的一棵柳树上,树皮迸裂,木屑四溅。
四个宪兵反应也快,立刻拔枪冲了上去。那小贩开了第二枪,打中了一个宪兵的胳膊,然后便被另外三个宪兵按倒在地。叶生压在冈村身上,感觉到自己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衣的袖子被子弹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衣洇出了一小片红。
冈村被他压在身下,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可以起来了。”
叶生站起来,伸手把冈村也扶了起来。冈村的脸色很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他看了看叶生的肩膀,又看了看被宪兵按住的那个小贩,然后对叶生说:“你反应很快。”
叶生没有说什么。他用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公园里的游人早已四散奔逃,湖边只剩下他们几个人。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
这件事之后,叶生在保密局里的名声便更响了。
国防部那边专门发了通报,说他“临危不惧,处置得当”,给他记了一功,还发了一笔奖金。保密局的毛局长也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到了他,说“外事组那个叶生,听说是我们这里出去的人,这是个人才”。不久之后,叶生便被正式任命为外事组副组长,军衔也升了一级。他的薪水涨了不少,住处也从那间小公寓换成了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但他还是老样子,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直不离身的藤编行李箱。
冈村在那次遇刺之后,便不再出门了。他整天待在二楼的客厅里,连院子也不去了。叶生依旧每天去他那里,帮他整理文件、翻译材料。冈村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但偶尔会在叶生翻译完一份材料后,忽然问一句不相干的话。比如“你今年多大了”,或者“你有没有结婚”。叶生总是简短地回答,然后便不再多说。冈村有时候也提起渡部,说他是个乡下来,喝多了嘴上就没把门,但是他宁肯切腹也不愿意被遣返,让他动容。
冈村不爱喝酒,他喜欢喝茶,而且只在上午喝,到了午后再喝就影响睡眠。叶生每日晨起给他泡茶,他坐在阳台上,跪坐在几案前,姿势优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讲究细致。冈村有一次看他看得出神,好半天才悠悠说道:叶桑是懂茶艺的。
叶生说小时候学习过。于是他开始侃侃而谈小时候在东京的经历,还记得樱花树下去郊游铺的那块毯子。父母住在东大附近,每次要绕过一片树林,那里的枫树一年四季都是红的,像火焰一样。冈村点点头,纠正他那不是枫树,那是槭树。叶生愕然,说是吗,他不懂植物。两个人还就枫树和槭树的品种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讨论,冈村不仅喜欢茶艺,还喜欢园艺,他老家的院子是精美的花园,精美到什么程度呢,语言无法描述,他拿出照片给叶生看。最后冈村问他想不想跟他去日本,叶生反问:“您不是还在这里吗?”
他说得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态,冈村莞尔一笑。
有一天下午,叶生正在一楼整理文件,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冈村的声音。他叫叶生上去。叶生上了楼,见冈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他手里拿着那支派克金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叶生,”冈村说,“你替我写一封信。”
叶生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站定。“写给谁?”
“写给一个老朋友。”冈村把日记本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和一只信封,“我说,你写。”
叶生拿起笔,铺好信纸,等着冈村开口。冈村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生以为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日语。叶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那封信是用日语写的,写给一个在东京的旧友,信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了一些近况,问了问对方的身体,又提了一句“这里的槐树快落光了”。信很短,不到一页纸。叶生写完,把信纸递给冈村看。冈村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叶生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准备第二天寄出去。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把那封信的内容又默写了一遍。他记性很好,那封信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反复看了几遍,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又过了几天,国防部的一位副部长来拜访冈村。叶生在楼下接待,引他上楼。两人在二楼的客厅里谈了大约一个钟头的话,叶生在楼下等着,听见楼上偶尔传来几声笑声和几句压低了嗓子的交谈。谈话结束后,叶生送那位副部长下楼。走到门口时,副部长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叶生一眼。
“你就是叶生?”他问。
叶生点了点头。
副部长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不错。好好干。”
此后,叶生可以近身跟随冈村,长官们吃饭甚至开一些非正式会议也不避讳他,让他随侍在身侧。他便常常能接触到一些机密的消息。有时是在给冈村翻译材料的时候,有时是在送文件去国防部的路上,有时是在外事组内部的会议上。那些消息零零碎碎的,像是一块块散落的碎片,叶生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不写下来,也不对任何人说。
有一天傍晚,叶生去国防部送一份文件。他经过二厅的走廊时,听见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有在意,但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个词。那个词让他停住了脚步。
“……黑水那边有消息了吗?”
叶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样。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又传出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几个零星的词——“延安”、“潜伏”、“电台”。然后门被从里面关上了,声音便断了。
叶生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在楼梯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国防部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汽车,有几个勤务兵正在擦车。他望着那些汽车,心里把刚才听到的几个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水。延安。潜伏。电台。
他不知道黑水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号,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延安做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记住了这个词。黑水。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地晃,像是有人在摇它。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的时候,他和任少白住在同一个小洋楼里。那时候任少白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跑到他屋里来,缠着他说今天在百乐门遇见了哪家的小姐,在电影院看见了哪个明星。他那时候觉得任少白很烦,但又愿意听他说。现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来缠他说话了。
他想起任少白从皮夹里抽出钱来给他,那副嫌弃的样子,仿佛他身上的血腥气会传染人。
他又想起方小姐。想起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的样子,想起她微笑着看他的眼神。后来她再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恨不得他去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漱,穿好西装,去了冈村的住处。冈村坐在二楼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中文报纸。见叶生进来,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早。”
叶生点了点头,说:“早。”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头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地颤。叶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桌上有一份新的材料,是国防部送来的,关于冈村宁次近期活动的安排。叶生拿起来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放回原处。他又看了一眼那张书桌,抽屉锁着,铜锁上系着那根红绳。冈村坐在对面,正在看报,手指上缠着那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连着钥匙,钥匙插在锁孔里。
叶生收回目光,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需要翻译的文件,开始工作。
窗外那棵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