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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乱世求生法 ...

  •   百乐门的舞池里正奏着一支华尔兹,灯光从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男男女女的肩上、发上、裙摆上。任少白搂着机要处那个译电员关嘉柔的腰,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转着。关嘉柔今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小卷,身上洒了香水,是玫瑰花的味儿,甜丝丝的,直往人鼻子里钻。她仰头看着任少白笑,任少白也笑了一下,眼睛却越过她的头顶,往舞池边上望去。

      他方才就觉着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目光很沉,压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立了起来。他借着转身的机会扫了一圈,没瞧见什么异常的人。可等他转回来,那目光又贴上来了,像一根手指头点在他的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就是一直点着。

      又跳了两支曲子,关嘉柔有些累了,任少白便送她到吧台边上坐了,要了一杯橘子水给她。他自己靠在吧台边上,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方才目光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舞池边上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瓶酒、一只玻璃杯、一只烟灰缸。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正歪着头望着舞池这边。那人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卷,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是叶生。

      任少白站在吧台前,手里攥着手帕,一时没有动。叶生见他已经看见了自己,也没有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把烟灰弹进了烟灰缸里。

      任少白把手帕塞回裤兜里,对关嘉柔说了一句“我过去一下”,便穿过人群向那张小圆桌走去。舞池里的人正在跳一支快曲子,男男女女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着身子绕了几绕,终于走到了叶生面前。

      叶生抬起眼皮来看他,嘴角含了一点笑,不冷不热的。

      “你怎么在这儿?”任少白站定了,低头看着他。

      叶生把烟卷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来:“来放松放松。”

      任少白皱了皱眉头。他在叶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两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在盯我?”

      叶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盯你?”

      “我现在是不是有通共嫌疑了?”任少白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紧张,“怎么保密局的人跟到百乐门来了?”

      叶生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边上轻轻敲了敲,烟灰便落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我真是来放松的。今天下午办完了一个案子,处长说放两天假,我就出来了。你不信?”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要是盯你,不会坐在这里让你看见。”

      任少白听了这话,心里松了松,可嘴上还是不肯饶人:“那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叶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你跳舞跳得挺好的。”

      任少白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把两手插进了裤兜里。他看了看叶生,又看了看桌上那瓶酒。酒是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小半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数一数,怕不有七八个。叶生的西装穿得倒是齐整,只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来。

      “你怎么不跳?”任少白问。

      叶生摇了摇头:“不会跳。”

      “还是不会?”任少白有点意外,“从前在南京的时候,也没见你跳过。那时候你就爱跟着我来,也是这样坐在旁边只看不跳,跳舞有多难,看都看会了。”

      “真不会。”叶生把烟头按熄了,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来点上,“我就喜欢坐着喝喝酒,抽抽烟,看看别人跳舞。”

      任少白看了看舞池里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又看了看叶生。叶生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眯着眼睛望着舞池,神情很安静,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一场不关己的戏。他坐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整个舞池的全貌,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任少白忽然就想从前在76号的时候,叶生是不是也这样坐着,看着别人来来往往,然后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正想着,叶生忽然把烟卷在烟灰缸里按熄了,坐直了身体说道:“你今晚有事吗?”

      任少白摇了摇头。

      “那去我那里坐坐吧。”叶生说着便站了起来,从椅背上拿起搭着的一件薄呢大衣,搭在手臂上,“我搬了个新地方,你还没去过。”

      任少白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回去的,明天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可看了看叶生站在那里等他的样子,他又觉着推辞的话说不出口。他便点了点头:“行,去看看。”

      叶生住的地方在城北一条安静的马路上,是一栋公寓楼的二层。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叶生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任少白先进去。

      任少白进了门,站在玄关处四处看了看。这套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刷了白灰,一盏磨砂玻璃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色柔和。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书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插着几本书。窗户上挂了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地方是不错。可任少白看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了,又四处看了看。茶几上什么也没有,连个茶杯都没放。书桌上干干净净的,一支笔一张纸都看不见。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数一数不到十本。墙上连一幅画、一张照片都没有。厨房的门开着,他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只有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

      这简直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叶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了两只玻璃杯,杯里是白水。他把一杯放在任少白面前,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这里倒是清静。”任少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口说道。

      叶生点了点头:“清静。”

      任少白又看了看四周。这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了让人觉着冷清的地步。他忽然想起七宝街那个阁楼来,那间屋子虽然又小又暗,可床上有被褥,桌上有书和报纸,墙角有藤箱,好歹还像个住人的地方。如今这公寓大了、亮了、体面了,反而不像个家了。

      “你这屋子,”任少白斟酌着措辞,“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

      叶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住就行了,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你赚的钱呢?”

      叶生抬起头来,神情很平淡:“吃穿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每个月的薪水,一半花在吃上,一半花在穿上。剩下的,也就够交个房租。别的什么也不想了。”

      任少白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觉着心里有些堵。他看着叶生,叶生坐在那里,身上那套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修长;头发理得利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走在外面,谁看了不说一声体面?可回到家里,就守着这么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也不打算成个家?”任少白问。

      叶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

      “你不也没成家?”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起身去厨房又倒了一杯,回来重新坐下,才说:“有一天活一天吧,想那么多干什么。”

      任少白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远远的传进来。

      过了一会儿,任少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方小姐呢?你后来见过她没有?”

      叶生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没有。”

      “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叶生摇了摇头:“自从我在76号做事,她就再没理过我了,连说分手都多余。”

      任少白看着他,叶生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可能去了延安吧。”叶生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听说那时候很多进步学生都往那边跑。她学的是英国文学,到那边大概也能派上用场。”

      任少白没有接话。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春天,方小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方家的院子里,笑着叫他“表叔”的样子来。那时候叶生也在,就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他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后来才知道,方小姐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身后的叶生。

      “你在想什么?”叶生忽然问。

      任少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放下杯子,看着叶生说道:“叶生,我有个事想问你。”

      叶生看着他,等他开口。

      “你们保密局现在这样乱抓人,稍有通共嫌疑就要倒大霉。有时候就是为了交差了事,随便找个由头就抓人。你知道吗?”

      叶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叶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能怎么想?上面让抓,我就抓。至于是不是真的,有时候也顾不得了。”

      任少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放低了声音:“乱世之下,谁不通共?很多人不过是给自己多留条路罢了,都是为了活着。你今天抓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的共产党,有多少是冤枉的,你心里有数。”

      叶生没有反驳。他把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他才说:“少白,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任少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以后你要是抓了我,会不会也用刑?”

      叶生拿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来看着任少白,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是□□?”

      任少白摇了摇头:“到了那个时候,岂是我说了算的,保密局的人说我是,我就是,说我不是,我就不是。前几个月他们可抓了国防部不少人,这事搞得人心惶惶的。我的顶头上司昨天还跟我交代事情,第二天就给抓了,后面莫名其妙死在医院里头,还推脱是心脏病,鬼信。就是保密局的人失手弄死的,也可能就是秘密暗杀。”

      “那恭喜,他的缺,可能要你顶上了。”

      “省省吧,我算是看明白了,升得越快,死得也越快,我就安安稳稳混着吧。”

      “人都怕死,正常。”叶生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那口烟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面孔。

      “我再问你,我要是也给这么抓了,你会对我用刑吗?我听过保密局的手法,你在76号呆过,估计见多识广,见过的手法只多不少。”

      叶生深吸了一口烟,隔着朦胧的烟雾看着任少白,半天才道:“你要真是□□,我也一样帮你。”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怕任少白听不清楚,“我是汉奸的时候,你都帮我了,是不是?你要是□□,我自然会救你。”

      任少白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叶生不挂相,他是知道他的,他看着楚楚可怜的时候,其实未必真的楚楚可怜。他脸上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天真,仿佛未经人事的小男孩,可谁能想到他在76号用酷刑折磨人,杀人不眨眼到了残忍的程度。

      “叶生,你就没想过,他们这几年用着你,是你好用。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了,你这样的人终归会被清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烟卷的灰积了很长一截,叶生没有去弹它。那截灰弯曲着,最后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他低下头,用手指把灰轻轻掸掉,然后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神情。

      “我知道。”他说。

      任少白看着他。

      叶生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烟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地吐出来,散在空气里。“我知道早晚会有那一天。可我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了。任少白也沉默了下来。客厅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连烟卷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咝咝声都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叶生把烟头按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屋子里唯一一件多余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新买的,干干净净的,只积了两三个烟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远远的有几颗星,在城市的灯光里显得很淡,像是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晚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任少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叶生的侧影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肩膀微微向前倾着,和他从前站在南京的梧桐树下时一模一样。

      “那我走了。”任少白说。

      叶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送他到门口。任少白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叶生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少白,以后在外面,别让人觉得你跟我走得太近。”

      任少白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看着他:“为什么?”

      叶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对你不好。”

      任少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灯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生站在门内,半个身子隐在暗处,只露出那张白净的脸和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走了。”任少白说。

      叶生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任少白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楼梯走去。楼梯间里的灯照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到了拐角处,灯光照不到了,眼前黑漆漆一片。

      任少白摸索着出了公寓楼,他站在马路边上,抬头看了看二层的窗户。窗帘后面透出一点暗淡的灯光,过了一会儿,那光也灭了。整栋楼便只剩下楼梯间的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任少白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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