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之差，两种人生》llf

3、数学148 竹签扎

　　竹签扎进虎口的时候，陈祥“嘶”了一声。

　　血珠冒出来，很小，落在羊肉上。

　　“啧。”老刘从炉子后面探过头，“扎着手了？去冲冲。”

　　“没事。”

　　“去。”老刘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手要是感染了，一晚八十你挣不着，还得倒贴三百。”

　　陈祥去水池边冲手。水是温的，混着油。

　　回来接着穿。

　　一百二十串羊肉，八十串板筋，六十串韭菜。老刘说今晚有包桌。

　　“考得咋样？”老刘一边翻串一边问。

　　“四百八十二。”

　　“上不上？”

　　“上。大专。”

　　“大专好啊。”老刘把一把孜然撒下去，火苗“腾”地窜起来，“我儿子当年考三百，现在开挖掘机，一个月一万二。读书这事，读得进去就读，读不进去就学门手艺。”

　　“嗯。”

　　“不过你这孩子，”老刘看了他一眼，“不像学手艺的。”

　　陈祥没接话。他把一根竹签掰直，穿进一块肥肉里。

　　他爸摔下来那年，他十岁。

　　工地上四米高的架子，一根横杆没卡牢。人掉下来的时候，腰先砸在水泥搅拌机的边沿上。

　　工头当天就来了医院，拎着两箱牛奶，说医药费先垫着。

　　垫了三年。

　　一共垫了四千七。剩下的，是他妈卖掉两头猪、又跟二叔三舅借了五千，才把手术做完。

　　从那以后他爸就躺在那张床上。一开始还能拄着拐去院里晒太阳，后来连翻身都得人帮。

　　工头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招牌是红底黄字，逢年过节放鞭炮。

　　那家店，就在南街。

　　那个工头姓赵。陈祥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

　　老刘的炉子“呼”地一声窜起火。

　　“想啥呢？”

　　“没啥。”陈祥把手里的串翻了个面，“刘叔，我明天开始，天天来。”

　　“行啊。”老刘笑了，“不过你这手艺得练。穿串穿得跟鸡爪子似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老师打电话来。

　　“你在哪？”

　　“在家。”

　　“来学校一趟。现在。”

　　“周老师，我不去了。”陈祥说，“那个名额，我认了。”

　　“谁跟你说名额的事。”周老师的声音有点急，“你过来，教务处，我在门口等你。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陈祥在床边坐了半分钟。他爸在床上翻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去吧。”他爸说，“老师叫你，肯定有事。”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还是那辆。

　　POLO衫男人站在车边，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手里那张表晃来晃去。女人旁边站着个男孩，低着头，穿一身新衣服，袖口的商标还没剪。

　　陈祥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我跟你讲，这是内部名额，不对外。”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不交，下午就给别人了。两万八是学校的，我这边服务费三万，一共五万八，一次性。”

　　“五万八……”女人搓着手，“能不能少点？”

　　“少？”男人笑了，“姐，你打听打听，全市就这一个。你儿子四百六，不上这个，只能去民办，一年学费两万五，四年十万。你自己算。”

　　陈祥站住了。

　　他站在三米外，看着男人手里那张纸。

　　纸是复印的。边角发灰，中间有一道折痕，折了不止一次。

　　“叔。”他开口。

　　男人转过头。

　　“你这张表，是复印的。”陈祥说，“原件呢？”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你谁啊？”

　　“原件在教务处马主任的抽屉里，第二格。”陈祥说，“我昨天见过。”

　　“你——”

　　“还有，昨天你也说最后一天。”陈祥看着他，“昨天中午十二点，你带了一对夫妻进去，我在门口。你说最后一天。”

　　女人的手停住了。

　　“定金，”陈祥转过头，看着她，“他是让你微信转给他个人，还是转到学校账户？”

　　“他说……先转五千定金，微信。”

　　“学校收钱，走财政专户，开票据。”陈祥说，“微信转给个人，你连张收据都拿不到。他人一走，你找谁？”

　　空气静了两秒。

　　“你个小兔崽子！”男人一步跨过来，指着他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

　　“老钱。”

　　周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脚步很快。

　　“周老师。”陈祥叫了一声。

　　“你先回去。”

　　“我不回。”

　　“陈祥。”

　　“周老师，”陈祥看着他，声音不大，“他在这儿卖了三天了。一张表，五万八。”

　　周老师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那个男人：“老钱，主任叫你进去。”

　　男人指了指陈祥，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楼。

　　那个女人拉着孩子，也跟了进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祥一眼。

　　教务处办公室里，马主任坐在椅子上，面前一杯茶，茶叶立着。

　　“小周都跟我说了。”马主任把杯子推开一点，“你这个情况，我同情。但是专项计划有硬条件：本市户籍，本市学籍满三年，综合素质评价B以上。你学籍……”

　　“我初三下学期转来的。”陈祥说。

　　“两年零四个月。”马主任说，“差八个月。”

　　“差八个月。”

　　“差一天都不行。”马主任说，“这是市里的系统，自动筛。我改不了。”

　　陈祥看着桌上那杯茶。茶叶立着，一根一根，慢慢往下沉。

　　原来筛的不是分数。

　　是户口，是年头，是那八个月他还在老家县城、跟着他妈住在出租屋里、连县一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八个月。

　　办公室里很静。吊扇还在转。

　　陈祥站在那儿，忽然问了一句：

　　“马主任，我数学一百四十八。”

　　马主任抬起头。

　　“全市第九。”陈祥说，“你们学校今年本科上线一百八十七个人。数学过一百四的，两个。”

　　“……”

　　“我是第三个。”他说，“我没上线。”

　　马主任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差一分。”陈祥说，“差一分，我坐在这儿，跟您说我数学一百四十八。要是多一分，我这会儿已经在填志愿了，您也不会知道我数学多少。”

　　“孩子……”

　　“我不是来要名额的。”陈祥说，“名额没了，我知道。我是来问一句：我这个分数，在你们学校，能换点什么？”

　　马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我要读大专。”陈祥说，“公办。学费四千八，住宿八百，一共五千六。我家拿不出。”

　　“助学贷款可以……”

　　“贷款六千，够交学费住宿，剩四百。”陈祥说，“生活费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这七千二，我自己挣。”

　　“你要勤工俭学？”

　　“我要一个岗位。”陈祥说，“图书馆、食堂、门卫，都行。一个月三百，剩下三百我出去打工。”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这孩子，账算得比我们财务还清楚。”

　　“我算了一晚上。”

　　马主任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又抽出一支笔。

　　“专业你自己挑。”他说，“计算机应用技术，我们学校最好的。学费全免，走绿色通道；住宿费减半；图书馆勤工俭学，一个月三百五。我给你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

　　“还有，”马主任抬起头，“那个老钱，我会处理。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别往外说。”

　　“我不说。”

　　“嗯。”

　　“但我要一张纸。”陈祥说。

　　“什么？”

　　“签字盖章的纸。”陈祥说，“上面写清楚：免学费、住宿减半、勤工俭学岗。写清楚。”

　　马主任的笔停住了。

　　“你不信我？”

　　“我信您。”陈祥说，“可我被划过一次名了。”

　　办公室里静了足足五秒。

　　周老师站在旁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马主任把笔帽拧上，重新拧开，在一张新的A4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啪”地盖下去。

　　红印子，很正。

　　陈祥从教务处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他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翻到背面，从兜里摸出一支笔。

　　他写字不快，一笔一划。

　　“贷款 6000／年”
　　“学费 4800 ＋ 住宿 400 ＝ 5200，余 800”
　　“生活费 600／月 ＝ 7200／年”
　　“勤工俭学 350／月 ＝ 4200／年，差 3000”
　　“打工：一晚 80，需 38 晚”

　　他停了一下，另起一行。

　　“家里欠：5000”

　　再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数：

　　“三年，五万。”

　　他把笔帽扣上，看着这个数。

　　三年，五万。一年一万六千六，一个月一千三百八。

　　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想，从今天起，他不是考生了。

　　他是个欠钱的。

　　手机响了。

　　是他妈。

　　“祥子。”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你快回来……你爸从床上掉下来了，头磕在柜子角上……我一个人抬不动……”

　　“叫车了吗？”

　　“叫了叫了，王老三的三轮，在路上了……祥子，到医院要交钱，我身上……”

　　她话没说完，就哭了。

　　陈祥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太阳照在他脸上，白得看不清东西。

　　昨天他妈带来的五千二，走的时候一分不少地又装回了那个蓝布包。她那个脾气，说不要就是不要。

　　他兜里有八十块。

　　是他搬了十二箱啤酒，一趟两箱，爬了六趟三楼，挣来的。

　　“妈，你别动他。”陈祥说，“我马上到。”

　　他跑下台阶。

　　跑出校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周老师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撑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陈祥冲楼上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车。

　　蹬出去二十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几张被汗浸软的票子。

　　八十块。

　　挂号、拍片、住院押金，镇上医院最少要八百。

　　少七百二。

　　他把车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哗啦”地响，风把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十五分钟后，镇医院。

　　王老三的三轮车停在急诊室门口，车斗是空的。

　　地上有一摊血。

　　血被人踩过，几个脚印，一直延伸到门里面。

　　陈祥把车往墙上一扔。

　　车倒了，他没管。

　　他冲进急诊室，一个护士伸手把他拦住。

　　“家属？”
　　“我爸，刚送来的，头上流血那个。”

　　“先交钱。”护士头也没抬，手里一张单子，“五千。”

　　“五千？”

　　“住院押金。不交钱，手术排不上。”

　　陈祥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几张被汗浸软的票子，捏在手心里。

　　八十块。

　　“能不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先救人？”

　　护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一明一暗。

　　八十块，够挂号，够买一盒止痛药，还是够一次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