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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千 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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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陈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先救人？”
护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我不是不让你救。”她把单子往窗口一推，“押金不交，系统里开不了手术单。我签字，我担责任。”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一明一暗。
“多少钱？”
“五千。”
“我先交八十。”
“八十连CT都不够。”护士说，“CT三百八。”
陈祥站在原地，手还伸着，那几张票子在手心里，被汗浸得发软。
“我爸在里头。”
“我知道。”护士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先去缴费窗口问问，能不能走急诊绿色通道。要村上开证明，要户口本。”
“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
村上。户口本。他妈在三轮车上，户口本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里锁着。
陈祥把票子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
“CT能做吗？先做CT，钱我天亮之前交。”
护士看了他三秒。
“先做。”她说，“我给你垫个条。”
缴费窗口在门诊一楼，玻璃上贴着“现金 / 微信 / 支付宝”，字被摸得发白。
里面坐着个女人，正在嗑瓜子。
陈祥把八十块钱推过去。
“先交八十。”
“交多少？”
“八十。”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张票子。
“小伙子，你这不是交钱，你这是挂号。”
“先挂。”
“挂完呢？”
陈祥没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撕了张单子，敲了个章。
“急诊外科，二楼。押金五千，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来交。”
“嗯。”
“你爸这个情况，”她把单子推过来，压低了声音，“头上那一块，得拍片。别拖。”
陈祥站在门诊大厅，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一共十七个号码。
第一个是老刘。
“喂？”那头很吵，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的。
“刘叔，是我，陈祥。”
“咋了？”
“我爸摔了，在医院。要交押金。”他停了一下，“五千。”
那头安静了两秒，抽油烟机的声音也没了，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话筒。
“你在哪个医院？”
“镇医院。”
“我这儿有一千二。”老刘说，“今晚的流水，还没结账。你先拿着。”
“刘叔，我——”
“你别说话。”老刘打断他，“我骑车过去，二十分钟。你把病房号发我。”
电话挂了。
陈祥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
第二个是王胖子。
“喂？”
“王叔，我陈祥。”
“知道。”那头有键盘声，还有游戏里的枪声，“你爸那事我听说了，你三婶在菜市场说的。”
“王叔，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八百。”
“八百够干啥？”
“够一部分。”陈祥说，“我不想多借。”
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等着。”王胖子说，“我把店关了，给你送过去。八百，一分不少。”
“王叔，我自己去拿。”
“你跑一趟来回四十分钟，你爸在里头躺着。”王胖子说，“我骑电动车，十分钟。”
电话又挂了。
陈祥把手机贴在额头上。
凉的。
他翻到第三个号码。
“周老师”。
拇指停在上面。
按下去，又抬起来。
按下去，又抬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把号码删了——不是删号码，是把那一行拨号记录删了。
他不想让周老师知道。
白天那个电话，周老师已经在替他跑了。跑成没跑成，还不知道。这会儿再打过去，说什么？
说“老师，我爸要死了，借我五千”？
陈祥把手机塞回兜里。
二十分钟后，老刘来了。
头盔都没摘，围裙上全是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二十，用皮筋捆着。
“一千二。”他把袋子塞过来，“你数数。”
“刘叔，我不数。”
“数。”老刘说，“钱这东西，不数清楚，后面要生事。”
陈祥蹲在走廊上，一张一张数。
一百，两百……一千二。
“对了。”老刘从裤兜里又摸出三张十块的，“这是你今晚的工钱。八十。你干了六个钟头，不能白干。”
“刘叔——”
“拿着。”老刘说，“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你要是跟我客气，明天就别来了。”
陈祥把钱接过来。
他忽然发现，老刘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新疤，是炉子边烫的。
原来一个人干二十年烧烤，手是这样的。
“刘叔，你手……”
“烫的。”老刘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干了二十年，哪年不烫两回。”
十分钟后，王胖子也到了。
电动车停在门诊楼底下，车筐里放着两瓶水。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一百的，八张。
“八百。”
“王叔。”
“别废话。”王胖子把钱拍在他手里，“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今天在网吧拦那个小孩，我后来想了想，”王胖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这脑子，不该在这儿。你爸这病要花钱，我知道。可你不能把书停了。”
陈祥没说话。
“我初中没毕业，现在开个网吧，看着体面。”王胖子说，“一年到头，除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
“王叔，我学费还差一千九。”
“差一千九，就去挣一千九。”王胖子说，“你别想着不读了。你要是不读了，我今天这八百，就当我扔水里了。”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店里没人看。”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陈祥回二楼的时候，他妈到了。
蓝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钱呢？”她问。
“妈，这钱是学费。”
“我问你钱呢！”
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几个陪床的都回头看。
陈祥把蓝布包接过来，拉开拉链。
五千二，皮筋捆着，边角是毛的。
“妈，交了这钱，我九月就上不了学。”
“你爸要是没了，”他妈看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上学干什么？”
陈祥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妈伸手来抢那个布包。
陈祥侧了一下身，挡在她前面。
“妈，这钱你自己交。”他说，“我不碰。”
他妈抱着布包下楼，他跟在后面，隔着一米。
缴费窗口前，他妈把五千二一张一张数给里头的人。
数得很慢。
数到第三千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停了两秒，又接着数。
陈祥站在一米外，没动。
粉色的收据打出来，他妈捏在手里。
纸是热的，打印机刚吐出来的那种热。
手术从凌晨一点开始。
陈祥和他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椅子是绿色的，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铁。
他妈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陈祥睡不着。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
第一张是那张名单。
红笔划痕，圆珠笔补上的名字，日期。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两个小时以前，他还在为这张纸生气。
现在他看它，只觉得远。像看别人家的事。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眼睛下面两团青。
“颅内有点出血，量不大，暂时不用开颅。”他说，“先观察。骨折的地方固定了。老人家底子差，后面得养。”
“要多少钱？”陈祥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看这三天。”他说，“三天以后再说钱。”
四点半，陈祥出去买粥。
医院门口有个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两盒小米粥。”
“八块。”
他递过去十块，找回两个硬币。
回来的时候，他妈醒了，正坐在床边给他爸擦手。
他爸躺着，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闭着。
“妈，吃粥。”
“你吃。”
“我买了两盒。”
“那你放那儿。”他妈说，“我等你爸醒了，喂他。”
陈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天开始亮了。窗户外面是灰的，一点一点变白。
六点十分，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陈祥抬起头。
一个男人拎着果篮，肚子把衬衫撑得很紧，头发梳得很整齐。
果篮很大，用保鲜膜包着，里面是苹果、香蕉、两盒牛奶。
男人走到病房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陈祥在镇上见过很多次——是见了熟人、又不完全是熟人的那种笑。
“嫂子。”男人开口，“我来看看老陈。”
他妈的手停住了。
陈祥站起来。
他忽然明白，这篮水果，不是来看病人的。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来得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