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两万八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四十，陈祥把那件唯一没起球的T恤从晾衣绳上收下来。
衣服还潮，贴在身上一阵凉。他骑上那辆二手二八自行车，往县一中蹬。
二十分钟的路，他蹬了十五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教务处在一楼最东头。门开着，吊扇转得很慢，一圈一圈，把墙上的奖状吹得直响。
周老师在。桌上放着半瓶冰红茶，瓶身全是水珠，已经化了。
“来了。”周老师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两下才灭，“坐。”
陈祥没坐。
周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A4，复印的，字有点糊。
“市里给的名额，本科批次征集志愿，一个学校一个。”他把纸推过来，“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表交上来，钱交上来。”
“多少钱？”
“两万八。”
“学费？”
“捐资助学费。”周老师说，“一次性。”
陈祥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有三行小字，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眼睛停住了——
“本校系公办民助性质，学费标准按物价部门核定执行。”
他把纸放下。
“周老师，这个名额，是学校给我的，还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吊扇还在转。
周老师愣了一下。
周老师没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你要是想上，就想办法凑钱。”他说，“这话我只说一遍。”
“那我要凑不出来呢？”
“顺延给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陈祥。”周老师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你成绩单我看过。你数学一百四十八。”
“嗯。”
“你英语六十一。”
陈祥没吭声。
“你要是考六十二，今天就没有这些事。”周老师把烟塞回烟盒，推到他面前，“拿着。想抽就抽，不想抽就回去想办法。十二点，我在这儿等。”
陈祥从教务处出来，走廊墙上贴着红榜。
红纸，毛笔字，写的是今年上本科线的名单。他从头看到尾，看见赵鹏的名字，看见李伟的名字。
往下一栏，蓝纸，写的是上专科线的。
他在第一行看见了自己。
“陈祥 482”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排名的：全县理科第 137 名。
全县一共一千二百多个理科生。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手心里算。
两万八。一晚八十。
两万八除以八十，三百五十。
他盯着手心那个数。
三百五十个晚上。一年才三百六十五天。
也就是说，他不吃不喝不睡，从今天干到明年这个时候，刚好够买一个本科的名额。而他妈那五千二，是他妈在饭店后厨洗碗，一个月一千八，洗了两年多攒下的。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数字糊了。
十一点二十，他妈来了。
她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围裙都没解，脚上还穿着那双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
“祥子。”
陈祥从台阶上站起来：“你咋来了？”
“我听你三婶说的。”她把一个蓝布包往他怀里塞，“是不是要交钱？交多少？”
“妈，你听我说……”
“交多少？”
“两万八。”
她的手停在半空。
蓝布包在她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带了五千二。”她说，“家里就这些。你爸让我把柜子底下那个红布包也带来了。”
她把布包打开。
五千二百块钱，用皮筋捆着，边角都是毛的。
红布包在旁边。她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黑得发乌，接口处磨得很薄。
“你外婆的。”她说，“当年我出嫁，她给我的。镇上老周家收旧银，说能换一千二。”
陈祥看着那只镯子。
他小时候见过，他妈只有过年才戴一次，戴完就锁进柜子。
“妈。”
“你拿着。”她把镯子往他手里按，“你爸说了，砸锅卖铁。”
“妈。”
“你爸说了——”
“妈！”陈祥的声音大了一点，走廊里有两个人回头看。
他把镯子放回红布里，一层一层包好，塞回她手里。
“我不上这个。”
“你说啥？”
“这个名额是买的。”陈祥说，“两万八，买一个本科。李伟家出得起，赵鹏家出得起，咱家出不起。”
“出不起也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祥看着她，“借？找谁借？二叔那三千还没还，三舅那两千还没还。爸的药一个月四百八，你手冬天裂的那盒药膏十二块，你舍不得买，用猪油抹。”
他妈的手抖了一下。
“妈，两万八，咱家不吃不喝，得攒四年。”他说，“四年以后我毕业了，欠一屁股债，我拿什么还？”
“可那是本科啊。”他妈的声音低下去，“本科……”
“本科也是买的。”
她不说话了。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响。
十一点五十。
陈祥站在教务处门口，没进去。
周老师出来了一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去了。
十一点五十八，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走过来，肚子把衣服撑得很紧，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对夫妻，女人手里拎着个纸袋。
男人路过陈祥，停了半秒，上下扫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同学，让让。”
陈祥往旁边退了半步。
十二点整，学校广播响了，开始放午间新闻。
十二点零五，那对夫妻从教务处出来。
女人在抹眼泪，男人在打电话：“行行行，交上了交上了，你放心吧。”
POLO衫男人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祥，又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公告栏换了新纸。
一张“拟录取名单”，打印的，只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上，却有一道红笔划的横线。
陈祥。
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横线下面，用圆珠笔补了一个名字：
“张xx（外校）”
陈祥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门卫老头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他。
“你就是陈祥？”
“嗯。”
“早上那个，”老头往校门口努了努嘴，“人家七点就来了，车停在门口，黑色的。”
“大爷。”陈祥指着那个补上去的名字，“外校的，交多少钱？”
老头缩了缩脖子，往两边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八万。”
“八万？”
“人家是外校的，不占咱们学校的指标，得多交。”老头喝了口水，“你这个数，是照顾本校学生的价。”
陈祥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两万八，是分人的。
本校的两万八，外校的八万，中间那五万二，进的是谁的口袋？
他掏出手机，把那张拟录取名单拍了下来。红笔划痕，圆珠笔补上的名字，日期，全都拍进去了。
老头看他拍照，慌了：“哎哎，孩子，你别……”
“大爷，我拍我自己的名字。”陈祥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又没考上，我留个纪念。”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祥往校门口走。
李伟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
“祥子！”
陈祥回头。
李伟手里捏着一张表，脸上通红，红到脖子根。
“我……”他把表往身后藏了藏，“我爸非让我来。我其实……”
“恭喜。”陈祥说。
“祥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祥说，“你考了五百一十二，你本来就够。”
李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祥推着车往外走。
太阳白得晃眼，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那一栏里躺着一个名字：“两万八”。
他按了删除。
确认。
然后他点开老刘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今晚来。”
发出去。
教务处二楼。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是周老师。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成绩单，打印的。
上面有一行被他用红笔圈了三圈：
数学 148。
全县第一。全市第九。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然后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楼下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男孩，正推着车走出校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周老师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喂，老同学，我周建明。”
“我问你个事——市里那个‘高分考生专项’，今年还办不办？”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周老师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好。”他说，“我这儿有个孩子，数学一百四十八，全市第九。你给我留一个。”
“就一个。”他强调了一遍，声音有点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楼下。
陈祥已经骑出了校门，车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楼上那个电话，会把他重新拽回这所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