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之差，两种人生》llf

1、差一分 “48

　　“482。”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陈祥先看的不是总分，是下面那行小字。
　　本科线，483。
　　他把光标拖到“刷新”上，点了一下。页面转了三四秒，回来还是482。
　　又点。还是482。
　　“哎，网费。”吧台后面，王胖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往门口弹了弹，“三块。”
　　陈祥的手还搭在鼠标上。他兜里有五块钱，是早上他妈给的，说查完分买瓶水喝。
　　他掏出一张一块的，又一张一块的，剩下一个硬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就这点？”王胖子探头看了看，“行吧。查完了？”
　　“嗯。”
　　“多少？”
　　“四百八十二。”
　　王胖子“哦”了一声，没接话。他把三块钱塞进抽屉，抽屉一推，响声很闷。
　　陈祥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尖音。
　　镇上人都叫他祥子。他叫陈祥，名字里有个祥字；更早的时候，他爸在工地一天拉三十车砖，一身灰回来，工头也这么喊——“祥子，再来一趟”。
　　斜对面那台机子上，赵鹏正把两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大到整个网吧都听得见：
　　“五百三十七！我妈说了，给我换个新手机！”
　　他扭过头，看见陈祥还站在机子前面，笑了。
　　“哟，祥子，多少？”
　　“四百八十二。”
　　“哟——”赵鹏把这个“哟”拖得老长，“差一分啊？那不就跟我一样，白考了。”
　　“你五百三十七。”
　　“我是说，”赵鹏把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凑，“差一分，也是没考上。你这辈子就差这一分，差得可真值。”
　　陈祥把鼠标垫摆正，把那三块钱的收据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
　　他心里想的是：你爸为了让你进县一中，交了三万块择校费，那钱够我家吃三年。
　　他没说。说了也没用。赵鹏家在南街开建材店，明天镇上赶集，两家还得照面。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角落最里面那台机子前，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正对着手机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书包还挂在脖子上没摘。
　　“叔，我真的没钱了……我妈会打死我的……再充五百就能返两千，你说话算话……”
　　陈祥站在他背后，看了三十秒。
　　屏幕上是微信。群名叫“XX游戏限时福利返利群”，群公告写着“今日返利名额仅剩3个”；对方头像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朋友圈九张图，全是提车、数钱、转账截图。
　　那张转账截图上，“2,000.00”几个数字的边，比周围的字要白一点。
　　陈祥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干啥！”小孩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还差最后一步就返了！”
　　“你充多少了？”
　　“八百……”
　　“返回来过没有？”
　　“他说要凑够两千才一起返。”
　　陈祥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个群，往上翻。翻了二十几条，又翻回来，把手机递还给他。
　　“你自己看。这个群是昨天建的。”
　　小孩愣住。
　　“昨天建群，今天就三个人晒返利。你放大看，原来这三张图是同一张，就把金额P掉了。还有这个名字，”陈祥指着群主，“他这个头像，是网上卖的素材，我见过，九块九一套，两百张。”
　　小孩的嘴张着，没出声。
　　“他要你妈的手机，是不是说『要绑定监护人账户才能提现』？”
　　“……他说要验证码。”
　　“验证码给他，你妈卡里有多少，他拿多少。”陈祥说，“一分不剩。”
　　小孩的脸一下白了，白得能看见下巴上那道没擦干净的汗印。
　　“你个小兔崽子！”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头，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勺上，“你妈在我这门后头摆煎饼摊，一张饼挣一块五，一天站十一个钟头，你八百块往外送！”
　　小孩“哇”一声哭出来，这回是真哭。
　　王胖子骂完，回头看陈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咋看出来的？”
　　“去年我差点被骗。”
　　“差点？”
　　“他让我先充五十试试。我兜里就二十。”陈祥说，“穷救了我一命。”
　　王胖子愣了半秒，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他拍了拍陈祥的肩，声音一下就沉了：“祥子，你今天救下这孩子八百块。他家那摊子，一天挣不出一百。”他拉开抽屉，把三块钱摸出来，拍回陈祥手里。
　　“网费不收你的了。”他顿了顿，“你这脑子，别在这儿干坐着了。”
　　“啥意思？”
　　“我表弟在县城路口开烧烤，缺人，穿串、搬酒、收桌子。一晚八十，管一顿饭。”王胖子点了根烟，“你要干，今晚就去。”
　　陈祥捏着那三个硬币，指节有点发白。
　　“几点？”
　　“六点半。”
　　家在老粮站后面，两间平房，墙根一年四季是潮的。
　　陈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正蹲在门口的水泥台上洗一盆青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泡得发白起皱。
　　“出来没？”
　　“出来了。”
　　“多少？”
　　“四百八十二。”
　　水声没停。她把一把菜捞起来，抖了抖，才问：“那……能上不？”
　　“能上。”陈祥说，“大专。公办的。”
　　“大专也是大学。”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他接话，“大专也是大学。”
　　屋里传来一声咳。他爸在床上，翻身的时候腰使不上劲，整个人是侧着挪的。
　　“祥子。”他爸喊他，“你过来。”
　　陈祥走过去。屋里暗，他爸的脸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
　　“差多少？”
　　“一分。”
　　他爸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祥以为他睡着了。
　　“一分啊。”他爸说，“一分……那年我要是不从架子上下来，摔断的不是腰，是腿，也能多赔两万。”
　　“爸。”
　　“我就说说。”
　　晚上七点，他妈把铁盒子从柜子最里头拿出来，放在桌上。
　　盖子一掀，一沓钱。她一张一张往外抽，抽一张，抹平一张，压在手下。
　　“学费四千八，住宿八百。”她数着，“一共五千六。”
　　数到五千二，她停了。
　　手指头在那沓钱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好像按一按能多出来几张。
　　“差四百。”她说。
　　“妈，我打工。”
　　“打。”她把钱重新码好，塞回铁盒，“学费开学前凑齐。生活费你自己挣。”
　　陈祥回自己那间屋，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被碗压着，边角卷了。
　　县一中复读班招生简章。红章很新。
　　“距本科线十分以内，学费全免。十分到三十分，减半。”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全黑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他去年用圆珠笔写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欠二叔 3000”“欠三舅 2000”“爸的药，一个月 480”“妈的手，冬天裂，买盒药膏 12”。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成和简章一样大，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本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上。
　　县城路口，招牌是红漆刷的四个字：老刘烧烤。
　　老板姓刘，光头，围裙上的油能反光。他上下看了看陈祥，只说了一句：
　　“十二箱啤酒，三楼，没电梯。搬完再说别的。”
　　陈祥搬第一趟，两箱，肩膀一沉，膝盖差点没直起来。
　　第二趟，后颈开始出汗。
　　第三趟，腿抖。
　　第四趟，他学会把箱子贴在肚子上，用腰顶着走。
　　第六趟搬完，他靠在三楼的墙上，喘得像拉风箱，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刘老板端着一瓶冰啤酒上来，递给他：“喝。”
　　陈祥没喝。他把瓶子贴在脸上，凉气顺着下巴往里钻，人一下就活了。
　　“明天还来不来？”
　　“来。”
　　刘老板从围裙前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八张十块的，递过来：“拿着。”
　　八十块。四张二十的换成八张十块，捏在手里有点厚。
　　陈祥把它折成四折，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怕它飞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从耳朵边上过。他忽然想起初中语文课本上那个拉车的。
　　那人不抽不赌，不偷不抢，一门心思就想买一辆自己的车。
　　后来车没了。
　　再后来，人也塌了。
　　路过镇中学门口，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路灯底下，掏出来看。
　　班主任：
　　“陈祥，你差一分，市里有个本科补录名额，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到学校找我。别耽误。”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心跳得厉害。
　　第二遍，他想起他妈数钱时，数到五千二，手停了一下。
　　第三遍，他直接拨了过去。
　　“喂，老师，是我，陈祥。”
　　“你来得正好。”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办公室里还有别人，“这个名额是市里给的，一个学校一个。明天中午之前，钱和表一起交上来，交不上就顺延给下一个。”
　　“多少钱？”
　　“两万八。”
　　陈祥捏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没说话。
　　“祥子？”那头叫他，“你听见没有，两万八，一分不能少。这是你今年唯一的机会。”
　　“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灯管里有一只飞蛾，撞得嗡嗡响，撞一下，灯就暗一下。
　　他家有五千二。
　　差两万三。
　　他把自行车推出去两步，又停下，掏出手机，把班主任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三个字：
　　“两万八”。
　　然后在下面，又存了一个。
　　“老刘烧烤”。
　　两个号码，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他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今晚该先打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