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5、夜半傀影 江神传说成

　　水路行程堪堪过半，滔滔大江一路东折，两岸奇峰褪去凌厉险峻，化作连绵温润的浅山平滩，暮色垂落时，江面水汽骤浓，烟波翻涌，白雾层层叠叠覆在流水之上，掩去江底深浅。

　　船家眺望天色，又望向渐近的临水古镇，扬声告知众人，前方便是中途渡口白沙镇，此地是江道核心中转枢纽，往来商船客船多在此休整，今夜江雾太重，夜航凶险，加上船上需要补给物资，渡船要在此停靠两日，等后天雾散水稳，再往广陵去。

　　渡船缓缓调转船头，破开薄雾，稳稳泊在青石码头，晚风裹着湿润微凉的水汽吹过来，吹散船舱连日的闷热气，船上旅客陆续起身下船，或是登镇采买，或是上岸透气，人声漫开，打破一路行船的安静。

　　虞笙没有急着上岸，依旧倚在船舷吹风，一路同行的一家三口也站在一旁，是苏家三口：苏厚，敦厚沉稳；妻子温晚，心思细腻；幼子苏念安，才四岁，软和乖巧，这些日子，苏家夫妇见谢临虽温和，到底是少年，礼数周全却少了些家常的体恤，虞笙孤身一人，看着单薄安分，便常常照拂她，小念安更是日日黏着虞笙，一口一个姐姐，这点暖意，稍稍抚平了她漂泊的惶惑。

　　温晚望着江面沉落的雾色，又看向暮色里炊烟袅袅的白沙镇，声音轻缓，说起本地流传的旧传说：“这白沙镇看着平和，江上风顺，舟楫往来不绝，家家户户靠江吃饭，可早年间，这里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绝境。”

　　虞笙侧耳听着，有些诧异，眼前江水温顺，渡口烟火繁盛，很难想象往日凶险，“后来怎么变好了？” 她轻声问。

　　苏厚接话，嗓音厚重：“传说是水下神明庇佑，从前这段大江凶得很，暗流绞人，巨浪常年不休，江岸百丈内都是死地，没人敢靠近水边，后来一年盛夏汛期，暴雨连日，江水漫堤，卷走了江畔村落，有个姑娘来不及逃，被洪水拖进江心，她落江那一夜，肆虐百年的江凶忽然平息，风浪尽数消了，江面从此能渡舟船。”

　　“镇上老人都说，是水底神明看中那姑娘，娶她为妻，以平息江煞作聘，护白沙镇安稳。” 晚风掀动衣袂，小念安窝在母亲怀里，睁圆眼睛安静听着，江面雾色越来越厚，静得有些异样。

　　“那镇上会祭拜这位江神吗？” 虞笙问。

　　温晚轻轻叹了一声：“早年是要祭的，法子极狠，为稳住江水，镇上每年挑容貌清秀的少女，投入江中献祭，做江神的新娘，换一年风平浪静。”

　　虞笙眉尖猛地蹙起，活人献祭四个字，寒凉刺骨。

　　“后来慢慢改了。” 温晚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后人不忍心再伤人性命，匠人便造人偶代替活人入江，久而久之，制傀儡人偶成了白沙镇独有的手艺，家家户户多有匠人，到现在祭祀，只扎人偶、纸轿、素供送入江中，做一场仪式，不再害性命。”

　　众人只当是代代口传的市井故事，听罢唏嘘两声，没有多想。

　　小念安似懂非懂，扯了扯温晚的衣袖，奶声问：“娘亲，水下神明会喜欢小人偶吗？它会不会从水里出来？”

　　温晚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安抚：“都是老故事罢了，没有神明，也没有怪物，安安别怕。”

　　一家人笑语融融，冲淡了传说里的阴冷，只剩寻常人家的温软。

　　谢临静静立在虞笙身侧，一同听着闲谈，他面上只像听一段寻常乡野传闻，神色平淡，可那句水下娶亲、活人献祭、人偶代祭，一字不落落进耳里，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

　　旁人只当故事听，他心里却已经过了几遍，正道神明没有要人拿命去换的，真要血肉供奉才肯安分的东西，只能是盘踞江底的凶物，古时凡人拿它没办法，年年献祭求个苟安；如今换成人偶，看着不伤人命了，可那些人形傀儡年年往江里送，形骸气韵照样在滋养水底的东西，根子上的隐患，从来没断过。

　　他当着众人，语声清淡：“世间正神，没有要生灵献祭的道理，要血肉供奉才肯稳住一方水土的，不是神，是藏在暗处的东西。”

　　虞笙听着，心底一动，寥寥几句，坦荡分明，便是她认知里正派修士的本心 —— 辨正邪，除恶祟，不信虚妄神鬼。

　　夜色越来越沉，大雾锁江，阴寒水汽漫上来，闷得人胸口发紧，江面静得反常，无风无浪，浪声、虫鸣、渔火尽数消弭。白雾裹住渡船，把船身和江岸隔离开，船上旅客陆续熄灯安睡，船舱内外一片沉寂，冷雾顺着船板缝隙钻进来，黏在皮肤上，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江水之下，无数纤细僵硬的人影，正慢慢向上浮起。

　　都是白沙镇送去江里祭祀的人偶，木塑的身子被百年阴煞浸透，木色泛着死灰，关节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咯吱声，空洞眼窝盛满黑雾，没有半分活气，它们顺着湿滑船壁向上攀爬，指尖抠进木板缝隙，动作轻得诡异，爬行的过程中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也没有惊起一点声响。

　　这群东西像有定数，摸进客房廊下，绕过成人的铺位，专往睡熟的孩子身边凑，掌心裹着阴煞，捂住孩子口鼻，不让哭声漏出来，木臂一扣，把小小的身子从父母身侧拖走，短短半柱香，船上所有幼童，都被掳走了。

　　凡人沉睡不醒，唯有谢临，在第一缕阴煞触到船身的一刻察觉异动，他没有惊动旁人，身形掠出客房，浓雾翻涌间，一道黑影从廊下一闪而过。

　　一具高大傀儡，木手紧紧箍着苏念安，夹在臂弯，往船舷挪去，眼看就要跃入江中，阴煞封了孩子的声息，苏念安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睁着满是惊恐的眼睛，泪水不停往下掉，身子不住发抖。

　　清亮剑光骤然划破黑雾！

　　谢临掠至，一剑劈落，咔嚓一声脆响，傀儡从中崩碎，黑雾四散，他收剑俯身，把发抖的孩子抱进怀里，掌心渡出一缕灵气，稳住他受惊的魂魄。

　　隔壁客房里，苏厚与温晚直到阴煞散去才猛然惊醒，伸手一摸身侧空空，心头一空，踉跄冲出门，看见失而复得的幼子，温晚腿一软，扑上去紧紧抱住，指节泛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苏厚立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孩子，久久说不出话。

　　雾里不断传来木轴转动、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方才的动静惊醒不少客人，惊呼声此起彼伏，剩下的傀儡还在搜寻孩童，危机未消。

　　谢临低头安抚好苏家三人，抬眼望向漫天白雾，语气不容置喙：“还有孩子被掳走，我去追。”

　　他反手取出一柄素白长剑，剑身刻着谢氏家徽，是谢氏的弟子剑，灵力需求低，虞笙也能催动，他把剑递到她手里：“你带着他们待在这间房，半步不要出去。”

　　指尖灵光流转，一层淡青色光幕铺开，封住门窗，是护身禁制，“邪祟破不开这个屏障，无论外面听见什么动静，绝不要开门，不要外出。”

　　交代完毕，他提剑冲入浓雾，循着阴煞气息追去。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几人的呼吸，虞笙握紧长剑，冰凉的剑身带给她一点底气，她压下慌乱，身体绷紧，把苏厚、温晚和念安护在身后，目光牢牢锁着房门，一刻不敢松懈，苏厚夫妇抱着孩子缩在角落，把所有指望放在她身上，温晚把念安圈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一只手攥着苏厚的袖子。

　　没等多久，门外浓雾里掠过一道佝偻黑影，一具傀儡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少年满脸泪痕，哭声嘶哑，手脚拼命挣动，却挣不开木臂的桎梏，哭声穿透雾层，清清楚楚落进屋里。

　　虞笙心里翻涌，谢临叮嘱过不可外出，可那孩子的哭声，她实在没法置之不理，她扫了一眼禁制，光幕还稳稳封着门窗，傀儡进不来，只要她快速把少年拉进来，所有人都能安全。

　　“你们稳住，我把他拉进来！”

　　虞笙上前，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用力向内拽，傀儡蛮力极大，死死扣着少年不肯松，一人一傀儡僵持在门口，苏厚见状上前扶住虞笙一同发力，温晚把念安往角落里一放，也咬着牙伸手拉住少年，三人合力向内拉扯，力道绷到极致。

　　就在这时，傀儡忽然松了手，骤然卸去的力道让三人收不住，齐齐向后摔倒在地上，轰然叠作一团，温晚摔得最重，后脑磕在地板上，眼前发黑，一时爬不起来，苏厚被虞笙压在下面，胳膊别着，也挣不动。

　　下一瞬，傀儡空出来的木臂猛地扬起，漆黑绳索破空而出，从禁制光幕的边缘缝隙里探进来，精准缠上缩在角落的苏念安。

　　“安安 ——！”

　　温晚的惊呼刺破雾气，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尽，傀儡拽着孩子，转身扎进浓雾，转瞬消失，孩童微弱的啼声很快被江风和白雾吞没。

　　甲板之上，杀伐正酣，数具傀儡围堵上来，黑雾翻涌，阴气刺骨，谢临立在邪祟之间，衣袂翻飞，不见半分狼狈，一具傀儡从左侧扑来，木爪直掏他咽喉，他侧身让过，剑锋顺着木臂的关节切进去，咔嚓一声，整条木臂连着半边肩膀被卸下来，另一具从背后欺近，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穿傀儡胸口，手腕一翻，剑尖从煞核里搅出来，木身炸裂，黑雾溃散，他身法飘逸，进退从容，剑光清厉，脸上伪装的温和尽数敛去，只剩斩除邪祟的果决，不多时，最后一具傀儡轰然碎裂。

　　雾气被剑气涤散大半，阴冷气息慢慢退去，谢临收剑，俯身扶起惊魂未定的孩童，渡灵气安住他们动荡的神魂，再一一送回他们父母身边，失而复得的家人连连道谢，看着满地碎木，看向谢临的目光满是敬畏。

　　他环顾一圈，江面上的阴煞气息渐渐消散，心中以为这场傀儡作乱已经平息，只待天明雾散，继续往广陵去。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廊下撞碎这份平静。

　　虞笙踉跄着从雾里跑出来，脸色惨白，苏厚和温晚跟在她身后，温晚双目通红，泪水不停往下淌，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苏厚死死扶着她，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压不住的绝望。

　　三人奔到甲板，看见立在狼藉里的谢临，像抓住最后一点依托。

　　虞笙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艰难吐出来：“谢临…… 安安，苏念安不见了。”

　　谢临没说话，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着手的温晚，刚刚松弛下来的眉眼，慢慢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