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6、夜探白沙镇 满镇活人沦

　　谢临落在镇口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层黏腻的东西。

　　他低头瞥了一眼，是血，半干涸的暗红色血泥混着碎石子，踩上去直打滑，靴底碾过的地方拖出一道发黑的印子，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刺骨的阴煞从脚下往上倒灌，呛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这处本该烟火不息的边陲小镇，此刻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镇子里一盏灯都没有，白日喧闹的街巷被浓雾死死锁住，虫鸣、渔火尽数寂灭，四下静得只剩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谢临下意识放出灵识，神识刚触碰到镇子边界，眉头猛地皱紧，探入镇中，入目没有活物的生气，密密麻麻铺开来的，全是死气沉沉的木壳。

　　整座镇子，没有一个活人。

　　他敛了气息，贴着墙根往里走，白日摆摊的地方只剩空架子，地上散着烂菜叶与草绳，一块踩烂的米糕粘在石板上，蒙了一层薄灰，有一户铺子门没关严，风过处门板吱呀晃动，撞在门框上又弹回去，街角水沟里积着半沟浑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伸手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整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碗底剩半碗冷饭，筷子搭在碗沿，茶壶搁在灶台，他伸手一碰壶身，凉的，只在壶底残留一丝极淡的余温，灶膛里柴烧到一半，余下几块焦黑炭头，锅里的东西早已烧干，锅底结着一层黑硬的焦痂。

　　就是没有人。

　　堂屋正中的案几上，立着一具傀儡。

　　傀儡和真人一般高矮，木架外头覆着一层东西，罩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脸朝外，眉眼是画上去的，眉毛细细描出，眼睛画得很大，瞳孔点了两点墨黑，嘴角向上弯着，是笑的模样。

　　白日里，这户门口坐着个老婆婆，便是这样一副笑模样，手里摇蒲扇，扇一下，停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按在傀儡肩头。

　　指腹贴上的一瞬，谢临顿住。

　　不是木头，木头是硬的、凉的，按上去不会有弹性，虽然掌心底下这一片也是凉的，但凉意之下却另有质地，涩中带一点滑，按下去微微下陷，松手又慢慢弹回来，触感像按在活人的胳膊上。

　　他捏住袖口布边，掀开一条缝。

　　昏暗里，底下那层东西露出来，薄薄一层，泛着青白，表面布满细密小孔，细到只有指腹才能分辨，是毛孔，皮的边缘用极细的灰白棉线缝在木架上，针脚密得挨在一起，齐整得惊人。

　　谢临把袖口再往上掀一截。

　　小臂的木架露出来，削成人臂的形状，裹着的皮没有绷严实，手腕处松垮，皮与木头之间裂开一道缝隙，他指尖拨了拨那道缝，皮的内里翻出来，浸着干涸的暗红，血渗进去，风干成一层薄黑痂贴在里侧。

　　谢临收回手，退了一步。

　　他转身蹲到灶台边，拨开灶膛里的柴灰，翻出半截烧剩的物件，一碰就碎，碎渣里夹着一小片粗布角，和傀儡身上的布料一模一样。

　　放下火钳，他重新看向案几上的傀儡。

　　傀儡静静立着，笑脸朝向门口，光线斜斜扫过来，轮廓的起伏自然，颧骨微微鼓起，腮边往下收，下巴一道浅淡纹路，不是笔墨能画出来的弧度。

　　谢临往前半步，凑近看傀儡的脖颈。

　　下巴与颈根相接处，一圈极细的缝线，他抬手轻轻把下巴往上抬一点，底下是空的，木架的颈关节露出来，关节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棉絮，棉絮下压着一截干瘪的皮，和脸上那层连在一处，像是一整张人皮，从头剥下，套上木架，再一针一线缝拢。

　　他收回手，不再去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光影晃动，那张笑脸的嘴角，一时上扬，一时又像被扯平。

　　就在这时，傀儡开口了。

　　“客人来了，坐。”

　　声音自傀儡喉间漫出，是老婆婆沙哑缓慢的调子，和白日摇扇的老人分毫不差，傀儡的嘴没有动，画上去的笑意依旧凝在脸上。

　　谢临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

　　“镇子上的人呢？” 他问。

　　傀儡抬起一只木臂，朝窗外指去，窗后立着其余那些白日摆在街边的傀儡，一具一具，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都在呢，都坐着呢。” 傀儡慢悠悠道，“你看，都坐着。”

　　谢临顺着它的手势扫了一眼窗棂，又转回来：“你是谁？”

　　“你猜。”

　　“落枫镇那只断手，跟你什么关系？”

　　“你猜。”

　　谢临不再追问，这具壳子只是传声的媒介，真身不在此地，他换了一句：“孩子在哪儿？”

　　“你破阵，我就告诉你。” 傀儡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破一个，说一句，公平吧？”

　　谢临没有接话，抬脚便走。

　　傀儡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依旧是老婆婆的嗓音，调子慢慢拐了个弯：“你对别人的孩子，倒是挺上心。”

　　谢临脚步未停。

　　“这么上心，让我想起你身上那道魂契的印子。” 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贴着耳畔，“亮得跟灯笼似的，想不知道都难。可另一头…… 空了吧？”

　　谢临脚步顿住。

　　“你连自己想留住的都没保住，现在来救别人的。” 傀儡笑了一声，“怎么，你那个姓虞的相好，没陪着你一起来？”

　　谢临转过身，面上看不出情绪，握剑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一分。

　　傀儡歪了歪头：“我说错了？”

　　谢临没有答话，静静看了它两息，转身出门，身后传来老婆婆咯咯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

　　他推门出去，接连走了三家。

　　裁缝铺案板摊着半件未缝完的衣裳，针插在布面上，线拖出半尺长，旁边立着裁缝的傀儡，手指削成握针的姿态，指缝夹着一根穿好线的针，人皮裹得紧实，连指甲都是真的，指甲缝卡着一点蓝色线绒，傀儡脚边斜放一把剪子，刃口张开，仿佛方才才停下手里的活计。

　　酒肆柜台立着掌柜傀儡，手里捏一把酒勺，勺底还汪着残酒，谢临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酒味新鲜，尚未发馊，柜面上摆三只粗陶碗，碗底各剩半口酒，其中一只碗沿，印着半个浅浅的指印。

　　第三户是民居，案几上立着年轻妇人模样的傀儡，怀里抱着婴孩大小的傀儡，谢临伸手掰开妇人环着的手臂，将小傀儡取下来翻过身。

　　婴孩傀儡后背裂着一道缝，他顺着缝隙轻轻掀开一点，里面不是木架，是一张薄薄透光的婴孩皮，内里塞满碎布干草，撑出圆滚滚的身形，细小的指、趾都完整，小得只有一节指节长。

　　他把婴孩傀儡放回妇人怀中，将手臂摆回原来环抱的姿势。

　　镇上每一户，案几上都立着一具，全是人皮缝制，这一镇的人，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谢临在镇里走了小半圈，越走地势越高，每一户的傀儡，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 山顶。

　　他带上最后一户的门，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雾气贴着地面漫上来，裹住他的靴面。他抬步往山顶走，步子比先前快了几分。

　　越往上，雾越浓，阴煞也越重，道路两侧窗后的傀儡纷纷挪动，一具具隐在暗处，面朝同一个方向，隔几步便是一具，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静静等候的人。

　　石板路直通山顶。

　　山顶立着一座祠堂，青砖黑瓦，门板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料，门虚掩着，里面渗出来暗红的火光，谢临推开门，停在门槛外，只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祠堂地面的青石板被撬开过，重新铺回时，拼出一幅巨大阵纹，纹路一掌宽，从门口直铺正殿，再向四面岔开，色泽暗红，在火光下像干涸的血，黑气顺着纹路缓缓游走，流到阵眼处，便沉向地底。

　　谢临往后退半步，足尖一点，纵身跃上祠堂屋顶，居高俯瞰，整座大阵格局尽收眼底，祠堂为中心向外铺展，东南西北各有一处凸起阵眼，四线相连，锁成闭环。

　　四方锁阴阵。

　　他蹲在屋脊上，目光一一扫过四处阵眼，东在吊脚楼底下，南在地窖口，西在江边悬空廊柱之下，北就压在祠堂正下方，破去一处，闭环便会裂开缺口，阵眼一动，必然引出动静，他不再多想，身形自屋脊跃出，剑光破开浓稠夜雾，直扑东侧吊脚楼下。

　　落地的瞬间，铁锈般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脚下是人工掘开的巨坑，坑壁刻满盘旋交错的血色阵纹，暗红纹路在雾里泛着活物似的微光，坑中央，一名壮汉被数根粗铁链凌空倒吊，锁链洞穿肩骨、腕踝，锁死在骨头上，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灵线扎进皮肉脉络，源源不断抽走他的精血，血珠顺着灵线滴落，淌进阵纹沟槽，顺着纹路缓缓流走，壮汉皮肉干瘪松弛，双目紧闭，胸口还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起伏。

　　谢临指尖凝出一缕剑光，避开尚存生机的要害，只斩锁链与扎根血肉的灵线。玄铁链一节节断开，血色灵线失去阵力支撑，如同遇火蛛丝，迅速褪色枯萎，缩回皮肉之中，壮汉庞大的身躯直直下坠，谢临上前一步稳稳托住，放到坑边平整的石板上，探指搭上颈侧 —— 尚有一丝脉息，弱得几乎抓不住，却没有断。

　　他摸出一粒归元丹，撬开男人牙关喂下，转身便走，他已尽了人事，能不能活就看这人自己的命运了。

　　去往南侧地窖的路上，腐腥气顺着石阶一路往上涌，地窖低洼封闭，积着一滩滩发黑的死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阴寒闷堵在方寸之间，地窖中央，一名年轻女子被铁链倒悬，铁链弯折，折碎了她四肢关节，血色灵线缠满周身，掠夺气血灵力，一身青色修士袍被血水浸透，多处撕裂，布料考究，绝非寻常百姓，她眉眼清丽，生机早已散尽，灵脉寸断，一身修为被抽干。

　　谢临挥剑断锁，托住她缓缓落下，安置在干燥石台，指尖掠过衣襟，勾到一根细绳，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印从内里滑落，坠落在地。

　　他捡起来细看，沉脉岩打磨而成，青灰石底，石筋缠绕银白丝状纹理，注入灵力，印侧浮起淡淡的鎏金 “赵” 字。

　　是广陵赵氏外门巡界弟子。

　　谢临将石印收进袖中，若是赵氏主导这场献祭，断不会牺牲自家外派门人，想来这女子是奉命探查白沙镇异状，反落入阵中被擒，赵氏那边，多半还蒙在鼓里。

　　他不再在地窖久留，转身离开，剑光辗转，奔向临江吊脚楼外侧的第三处阵眼。

　　这一处悬于大江之上，脚下是翻涌的黑水，江风凛冽，水汽刺骨，一名垂暮老者被锁链吊在梁柱之外，本就气血衰败，经不起长久抽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已没了气息。

　　谢临断去铁链，将老者遗体小心移入吊脚楼屋内，平放在木板上。

　　三处阵眼，各缚一人，壮年男子取阳力，青年女修养阴元，垂暮老者固根基。

　　他立在悬空廊边，江风掀动衣袂，心底那层违和感越来越清晰 —— 东、南、西三处祭品尽数就位，唯独正北，祠堂底下那最后一处阵眼，是空的。

　　谢临不再耽搁，剑光骤然爆闪，直冲正北。

　　祠堂底下的坑比另外三处都阔大，赤红阵纹崭新，纹路尚且带着余温，分明早早备好，只等祭品入位，大阵便可彻底闭环，可坑底空空荡荡，没有锁链，没有灵线，没有活人。

　　阵纹中央静静躺着一条小小的锦带，布料被阴煞浸得发暗，边角磨得起毛，还留着一点孩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 那是温晚亲手系在苏念安腰间的饰物。

　　孩子确实到过这里。

　　谢临蹲下身，指尖悬在锦带上方，没有触碰，灵识缓缓铺开，细细梳理坑底残留气息。

　　漫天煞气里，大半都是江底凶蛟厚重浑浊的水煞，可在这股煞气的缝隙之中，藏着一缕极淡的异质阴息。

　　他先前在渡船上便捕捉过这缕气息，当时只当是傀儡身上散出的余煞，不曾深究，此刻再辨，全然不对。

　　操控一切的不是蛟，蛟被上古禁制镇压千百年，残躯困于地底，只懂本能吞噬血气，设不出调虎离山的圈套，算不透人心恻隐，更不会在祭品送到阵眼的关头，半路把人劫走。

　　劫走苏念安的，是另一样东西，它借这套蛟祭的外壳藏身，大阵一成，它收尽怨魂；大阵一破，它吞尽千年积蓄远遁，进退皆立于不败之地，今夜它等到祭品送到阵眼，却没有顺势完成闭环，反倒带走孩子，另有图谋。

　　四面八方，木轴转动的咯吱声慢慢响起来。

　　三处阵眼接连崩毁，震荡唤醒了镇内所有人皮傀儡，层层叠叠僵硬的脚步声，从街巷、窗后、屋檐之下，向着山顶聚拢，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密。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轰鸣，被镇压的恶蛟感知阵眼破损，在囚笼之中疯狂冲撞禁制，低沉的咆哮隔着土层漫上来，震得脚下石板微微发颤。

　　谢临缓缓站直，右手握紧剑柄。

　　苏念安不在坑底，带走孩子的线索，藏在祠堂里面。

　　他抬眼望向山顶那座祠堂，门内透出的暗红火光，在浓雾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