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4、前往广陵 做怪梦起疑

　　虞笙听谢临低声哄了几句，重新躺回床上，新房的被褥软得发热，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涌上来，她闭上眼，很快睡沉了。

　　这回梦里不是少年少女嬉闹的庭院，眼前雾很重，人的眉眼都看不清，只剩错落的身影、清楚的人声，还有压在心口、躲不开的情绪。

　　先裹上来的是难堪和厌弃。

　　几道模糊人影围在周围，话很冷：“无依无靠，不过是死人留下的拖油瓶。”

　　小小的孩子蜷在角落，身子绷得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虞笙看着，忽然想到自己在村子里的那些日子，心口也跟着发紧。

　　画面一转。

　　眼前是一座深宅大院，亭台楼阁，庭院开阔，一个高大的男子俯身，把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怀抱宽厚温热，他声音低沉郑重：“当年我答应过你父母一件事，今日既然寻到你，便不会再让你漂泊无依。”

　　他身边站着一位锦衣妇人，身姿端庄，她没说什么苛责的话，只淡淡吩咐下人收拾厢房、备好新衣与日用，事事周全体面，却寻不到半分真心，像只是按规矩把人安置妥当。

　　灰暗里终于落下一点暖意。

　　一个纤细窈窕的少女缓步走近，手掌轻轻覆在孩子头顶，慢慢摩挲，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陪着局促不安的孩子，掌心的温度，是踏入这座大宅之后触到的第一份善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惶恐。

　　安稳没撑多久。

　　一个身形稚嫩的小男孩带着一身戾气站在院中，虞笙清楚地感到他心底翻涌的不满——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打乱了他家的日子，引得父母争执不休，他把所有怨恼都归在她身上，凭着年少莽撞，一股脑撒在她身上。

　　她本就步步拘谨，不敢有半分放肆，被当众迁怒，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垂着头钉在原地，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浸透衣襟，她不敢出声，只默默受着。

　　梦境光影再次流转，沉进寂静深夜。

　　厢房空旷冷清，她独自躺在床上，委屈缠得人辗转难眠，夜风穿过窗棂，沙沙轻响。

　　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极轻极碎，几乎要融进夜色，她心头一动，迟疑着起身，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夜色沉沉，只有青石门槛正中，静静放着一样小东西。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微凉。是一枚拇指大的白玉桃花扣，玉质通透，打磨得光滑，扣面雕着半开的桃花，花瓣纹路生涩，算不上精巧，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打磨毛边——是孩童亲手磨出来的，不是作坊里流通的饰品。

　　想来是他羞于开口，悄悄留下的道歉。

　　虞笙攥紧玉扣，微凉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眼前所有画面骤然扭曲虚化，宅邸、庭院、夜色一点点化作虚影，掌心玉扣的温度慢慢消散，记忆碎片轰然崩塌。

　　虞笙猛地睁眼。

　　客栈客房帐顶柔和昏暖，窗外天光微亮，晨雾薄薄浮在街巷上空，昨夜旧梦的余韵还缠在四肢百骸，指尖仿佛依旧留着白玉桃花扣温润的凉意。

　　门外响起几声轻而规整的叩门声。

　　“醒了吗虞姑娘？若起了，便来用些早食。”是谢临清润平和的嗓音，听不出异样。

　　虞笙定了定神，简单理好衣发，推门出去。她尚未辟谷，连日赶路耗损体力，三餐从不敢怠慢。楼下大堂早膳已经摆好，清淡适口，二人相对落座，晨光穿过木窗落在桌案上，四下安静。虞笙想起昨夜他护着自己、赔付房费、延请郎中，一桩桩都妥帖周到，轻声开口：“昨夜多谢你，事事都替我考量。”

　　谢临抬眸，蓝袍衬得眉目清隽温润，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无妨，同行一场，本就该相互照拂。”他面上温和得体，眼底不见暖意，思绪早飘向别处，暗自盘算浸月泉墟的路线、潜藏的阴煞残念，还有虞笙体内那缕同源神魂的隐秘牵连。

　　虞笙犹豫片刻，压下心底忐忑，打算把这场诡异的梦说给他听，那些陌生的过往、真切的情绪实在难解，或许见多识广的谢临能给她答案。

　　“谢临，我昨夜一直在做怪梦，梦里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小时候……”

　　谢临抬眼望她，神色专注，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只是他看似在听，心神早已游离，脑子里反复盘着昨夜那只鬼手魔物的来历、断指残留的阴煞波动，以及背后藏着的仇家，虞笙梦里的困惑，于此刻的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虞笙不曾察觉，慢慢往下说，落到最关键的信物：“我梦里还看见一枚小小的白玉，摸起来凉凉的，很温润……”

　　话音刚要落到实处，大堂里骤然掀起一阵嘈杂，新来的旅客高声寒暄，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猛地撞过来，粗暴打断了她的话，虞笙下意识停住，侧头望向喧闹处。

　　谢临借着这一瞬的空档，从容转开话题。

　　“梦境虚实难辨，不必太过深究。”他平稳接过话头，彻底盖过方才的话题，“我同你说后面的行程，今日我们离开落枫镇，去往广陵，你还未筑基，不能御空，我订了午后未时的渡船，顺江而下，大概四到六日便能抵达。”他抬眼瞥了眼窗外天色，又淡淡补上一句，“离开船还有三个时辰，巳时之前你可以随意在镇上逛逛，添置需要的东西，你身上银钱不多，拿着这个，按时回来就好，此地还算安稳，不必担心。”

　　虞笙轻轻应下，接过钱袋，用完早膳，等谢临离开客栈，她独自踏出大门，沿着落枫镇的青石长街慢慢走。晨间市井鲜活，摊贩叫卖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烟火气裹着人，她漫无目的地闲逛，梦里的疑惑依旧悬在心头，走在哪里，都隐隐觉得别扭。

　　行到街角巷口，她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小乞儿蜷在墙根，冻得缩成一团，身前空空荡荡，半天没讨到吃食，虞笙恻隐心起，摸出零碎铜板，又翻出两块干粮，轻轻递过去。

　　小乞儿愣了愣，连忙伸手接过，一双乌亮的眼睛抬起来，躬身道谢：“多谢姐姐！您真是好人！姐姐看着气度不凡，定是仙门世家的仙人弟子吧！镇上常有世家高人路过，都像姐姐这般温柔！”

　　一句无心的话，叫虞笙脚步顿住。

　　修仙世家？

　　一路走来，谢临从未提过这片土地上修仙世家林立，她从前听谢瑜臻说起修行，总以为修士大多隐于深山，修仙是极难得的事，可这镇上的孩童，说起修仙世家语气熟稔，仿佛本就是人人皆知的常识，陌生的灵气、诡异的梦、谢临刻意回避的话题、全然不同的修行格局——无数细碎疑点一瞬间串在一起，在她心底漾开波澜。

　　一点微弱的猜疑，悄悄在心底生根。

　　她没心思继续逛了，心头沉甸甸的，索性提前折返客栈。

　　未时将近，谢临收拾好行囊，二人一同往渡口去，江畔风阔，江水滔滔，浊浪一遍遍拍着青石堤岸，商船客船往来不绝，人声、船工呼喝交织，一派繁华江景。

　　渡船宽大安稳，专门搭载修士与行旅，船家见谢临气质出尘，周身裹着淡淡的灵气，态度格外恭敬，亲自引二人登上二层雅间，船只解缆，缓缓驶离渡口，两岸屋舍街市慢慢向后退去，落枫镇的轮廓一点点淡下去，最后融进远山雾气里，江风穿窗，裹着湿润水汽，吹散晨间暖意，添了几分清寒。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二人。

　　攒了一上午的疑问，虞笙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向静坐的谢临，语气带着试探：“方才我在镇上遇见一个小乞儿，张口就说起修仙世家。”她眉尖微蹙，“我一直以为修士大多隐居深山，修行是很少见的事，可凡间孩童说得这样平常，倒像是仙门世家遍地都是，这片天地的修行格局，和我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谢临眼皮都没抬，轻笑了一声，语气像在哄小孩：“这有什么稀奇的。就好比你们村里人见惯了野狗，这镇上的人见惯了仙鹤，这地界挨着仙门，老百姓见得多了，就当个寻常事挂在嘴边罢了，你啊，就是以前在山里憋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虞笙静静听着，这话挑不出逻辑漏洞，可胸口那股别扭的感觉，半点没有散去，她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压下满腹疑虑，轻声应：“原来是这样。”

　　谢临看着她应声，却见她眉间郁结未散，并未全然信服，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掩去，重新闭上眼调息，不再说话。

　　虞笙倚在窗边，望着滔滔江水向东奔流，她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只是隐隐觉得，谢临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不让她看见这片天地真实的模样。

　　水路漫漫，江道蜿蜒，两岸奇峰连绵，绝壁临江，青苍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白日里江水翻涌，浪涛轻磕船身，山间云雾悠悠浮起，衬得山石嶙峋清幽；日暮时分，残阳铺在江面，碎金漫开，远山沉成黛色，晚风裹着草木清气穿窗而来，这般盛景，是自幼困在山野小村的虞笙从未见过的，她半生所见，只有田埂炊烟、矮树浅溪，骤然撞见这样辽阔山河，只觉得震撼，目光舍不得移开。

　　加上谢临出手阔绰，二层雅间宽敞雅致，锦褥柔软，窗明几净，船家每日备好三餐，四时茶点鲜果从不间断，冷暖相宜，一路安稳，少有颠簸，虞笙日日看山看水，闲坐休憩，日子松弛，她心里清楚自己前路茫茫，无依无靠，能依靠的只有谢临，那一点残存的别扭，慢慢被她自己消解。她暗自想，若是真的换了一方天地，理应是惊天动地的异变，可一路走来，只有寻常行路、人间烟火，并无异象，想来确实是自己少见多怪，胡乱猜疑。

　　航程之中，船上旅客不多，大多安静守着自己的位置，途中，虞笙结识了同船一户寻常人家，一对年轻夫妇，性情温和朴实，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妇人细心，见虞笙孤身一人，年纪尚轻，常常唤她一同吃饭，分她鲜果点心，闲时轻声闲谈；男子沉稳，知晓二人是赶路修士，从不多探私事，偶遇时只温和聊几句江上风物，小男孩生得圆眼软糯，爱笑，总颠颠跑到虞笙身边，奶声奶气喊姐姐，偷偷把自己的糖糕、小零嘴塞到她手里。

　　这一家人的温软和睦，抚平了虞笙心底长久的惶惑，她心境一日比一日松弛，先前那些猜疑与不安，尽数抛在了脑后。

　　一旁静坐调息的谢临，看似不问外物，心神却一刻不曾停歇，方才虞笙的追问，给他敲了警钟，往后行路，他要更加小心，把异世真相、旧日恩怨、神魂牵扯层层遮掩，绝不能再露出破绽，除此之外，广陵于他而言另有意义——那里是去往浸月泉墟的必经之地，也是旧友所在之处，阔别许久，很快便能与旧友相见。

　　江风不息，船身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