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3、初遇鬼手 深山客栈遭

　　林海纵深百里，古木枝干交错，天光被遮得只剩零碎光斑，盘根从腐黑土层里拱出来，枯叶积了数层，踩上去软塌下陷，底下浸着常年不散的湿冷潮气，二人昼夜不歇，白日借林间微光赶路，夜里寻背风岩凹短暂调息，数日跋涉，林木才渐渐疏朗，风的味道先变了。

　　松针与腐土的腥寒慢慢褪去，混进热油烹食的暖香、药炉熬草的清苦，还有一缕一缕散漫飘游的灵气，浓淡不一，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浊阴之气，像沉在水底的淤泥，不动的时候几乎察觉不到。

　　落枫镇的青石城墙，就在视野尽头缓缓浮出来。

　　墙不算高，石块层层叠叠垒起，长年风雨冲刷，石面浸成暗沉褐黑，缝隙里卡着干枯蜷曲的枫树叶，大开的城门人流不断，沿街摊子一路排开，粗陶碗碰撞、药杵捣药、小贩吆喝、凡人闲话、修士低声议价，层层叠叠揉成一团，凡人与修士并肩挤在同一条街巷，修士身上的灵光落在烟火里，看着一派市井繁盛，只是往来行人眼底藏着一点戒备，擦肩而过时，目光飞快扫过对方袖口、腰间，又迅速收回。

　　谢临在城门内侧停下脚步，一身蓝衫纤尘不染，在满是尘土汗味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眉眼轮廓和谢瑜臻如出一辙，性子却全然不同，目光扫过整条街巷，没落在叫卖吃食和来往行人上，灵识化作极细的丝，无声漫出去，一一触碰街巷里浮动的气息，分辨哪些是寻常灵气，哪些是散逸的阴煞残息。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刚好越过嘈杂送入虞笙耳中：“落枫镇是荒岭外围修士落脚的地方，丹药、干粮、低阶法器、疗伤草药都能寻到，我们在此休整，备齐东西，顺带调理一下你的经脉，之后再动身去找凝髓焕灵草。”

　　这一路同行，他很少主动问虞笙的状况，却自始至终没有停下探查，她经脉上暗伤一层叠一层，根基虚浮，稍微剧烈引灵便会牵起隐痛，他早已在心里默数镇上药铺能买到的护脉灵材，估算药性搭配、调养周期。

　　虞笙抬眼望向镇内街巷，连日翻山的疲惫沉在骨缝里，看见蒸腾的烟火人潮，她紧绷许久的脊背稍稍松了一点，指尖下意识按向丹田，那股熟悉的隐痛缓缓浮上来，细细的，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她把想立刻上路寻药的急切压下去，睫毛垂落，微微颔首：“一切听谢公子安排。”

　　“此地凡修混居，鱼龙混杂。” 谢临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没有起伏，“不要独自去偏僻巷弄，陌生人递来的吃食、符纸、小物件，一概不要接。”

　　虞笙应下，她望着他和谢瑜臻相像的眉眼，心底生出一层浓厚的信赖。

　　采买安静利落，二人穿过主街，寻了三家老字号药铺，挑出药性温和的护脉灵草，又去干粮摊分装耐存的干饼、肉脯，净水符、照明符、包扎伤患的灵棉一并备齐，日头西斜，暮色顺着屋檐往下淌，摊贩陆续收摊，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二人挑了一处离主街稍远的僻静客栈，定下两间相邻客房，门板厚实，窗对着后院老槐树。

　　回到客房，虞笙简单净了手脸，褪去外衫，和衣卧倒，油灯挑得很暗，一圈暖黄只圈住半张床榻。连日赶路苦修，疲惫沉甸甸裹住四肢，困意来得又沉又快，不多时，便坠入梦境。

　　梦里的景致和她过往见过的一切全然无关，回廊曲折，院里栽满桂树，细碎花瓣落在青瓦、木栏杆上，空气里浸着浓而不腻的桂香，亭下围坐着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统一穿着淡蓝弟子袍，说笑打闹的语声清透，虞笙像一层没有重量的薄影，立在庭院中央，院里所有人都蒙着一层白雾，轮廓模糊，唯独一个少年身影清晰，弟子袍松垮穿在身上，姿态散漫灵动，她不由自主往前挪，想看清他藏在雾里的眉眼。

　　寒意毫无预兆，顺着脊椎往上钻，扎进后颈。

　　身下床板先发出一声闷沉的 “咔嚓”，木板断裂，木屑弹起来擦过她脸颊，虞笙本能侧身翻滚，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闷哼一声，头顶轰然一响，整张床榻顺着裂缝崩碎，大块木料、细碎木屑哗哗往下砸，铺满半间屋子，灯火骤然倾覆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光影。

　　无形的震荡还在空气里盘旋，压得人胸口发闷，虞笙仓促翻身，指尖掐诀引动灵气，引气二层的灵力单薄脆弱，迎着那股未知力量撞上去的刹那，一股阴冷劲风狠狠拍在她肩背，剧痛顺着骨头缝炸开，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去，后背磕在墙上，喉头泛起淡淡腥甜。

　　浓稠黑雾从暗处缓缓漫开，沉滞地铺在地面，屋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妖气嘶吼，连灵息都干净得诡异，那东西藏在黑雾里，她看不见轮廓，辨不清方位。

　　虞笙咬着牙稳住翻涌的气血，手脚并用地踉跄挪到承重木柱后方，脊背贴住冰凉粗糙的木面，朝隔壁扬声喊：“谢临！”

　　隔壁客房灯火尚明。

　　谢临端坐案前，指尖捻着一枚传音玉符，低声交代宗门事务，灵识早已铺开一层细密结界，笼住整座客栈，方才很长一段时间，客栈安安静静，没有异动，没有邪祟靠近的征兆。

　　呼救声闯入耳中一瞬，他指尖收拢，玉符敛入袖袋，蓝袍衣角破开空气，身形转瞬掠至隔壁门前，掌缘一推，房门应声敞开。

　　满目狼藉，床榻碎成木渣，墙面撞出深浅不一的凹陷，地板上蔓延着细碎焦黑纹路，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阴煞，滑如游鱼，正一点点消散。

　　谢临的目光先落在柱后的虞笙身上，面色惨白，衣襟凌乱，气息紊乱，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惧，他眉峰微蹙。

　　他的灵识全程没有松懈，竟全然没有捕捉到此物潜入的痕迹。

　　残余煞气还在屋里缓慢盘旋，谢临手腕翻抬，薄如蝉翼的蓝色灵剑出鞘，灵力顺着剑刃层层铺开，湛蓝光华向前一卷，劈开浓稠黑雾。

　　黑气崩散退开的刹那，藏在暗处的真身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人形，不是妖兽，只是一只悬浮的断手。

　　皮肉泛着死灰，腕口撕裂不齐，五指僵曲，指甲发黑，掌心一点暗红，像一颗凝住的血痣，没有瞳仁，视线却牢牢锁着虞笙。

　　断手没有扑向虞笙，黑气骤然暴涨，裹着刺骨阴寒直扑谢临面门，它无意缠斗，第一念头是脱身。

　　谢临身形不退反进，灵剑挽出层层蓝光，封死门窗、檐角、墙缝所有退路，湛蓝剑锋与漆黑煞气狠狠相撞，劲风炸开，木屑纷飞，断手蛮力惊人，一次次拍击剑身，阴寒煞气顺着剑刃往上爬，几番交手，它自知不敌，猛地虚晃一招，调转方向撞向窗棂，顺着窗洞窜入夜色。

　　“想走。”

　　谢临声音压得很低，脚下灵力踏空，身形追出窗外，夜色浓稠，街巷寂静，断手贴着屋檐飞速掠动，专挑阴影转折，每一次变向都恰好错开剑招，它不惜耗损本源煞气遮蔽气息、拔高速度，不留半分缠斗余地。

　　一追半条长街。

　　长街尽头便是镇外沿，再往外是连绵深山，黑雾沉沉笼罩山林，一旦让它扎进去，便再也无从追踪，谢临眸光敛紧，灵力尽数凝于剑刃，一道蓝色剑罡破空而出。

　　断手仓促蜷缩避让，剑罡擦着掌缘劈落，削下外侧一截小指，乌黑血花溅在青石板上，那截断指带着丝丝黑气坠落，余下的断手借着这一瞬阻滞，黑气一卷，扎进山边黑雾，转瞬消融，连外泄的残息都自行抹除干净。

　　谢临立在檐角，晚风扬起蓝袍下摆，他垂眸看向青石板上那截断指，灵力隔空一卷，吸到掌心。

　　指尖灵力一层一层探进去，碾过骨缝、皮肉之间缠绕的煞气残丝。

　　片刻，他摸清了根源。

　　这魔物寻的不是虞笙本身，是她体内那一缕和虞重锦别无二致的同源魂息，那些藏在暗处的仇家不敢正面交锋，便炼养这类阴邪诡物，循着独属于她的魂息，伺机刺杀，虞笙携着这一缕魂息落入此方天地，自然而然成了目标。

　　谢临指尖收拢，鬼道灵力在掌心凝成一层密闭薄膜，裹住断指，封死所有向外溢散的阴煞，收进袖中暗袋。

　　他转身，循原路掠回客房。

　　虞笙依旧靠在木柱旁，肩头钝痛，呼吸起伏不稳，眼底惊惧未散。

　　谢临收剑入鞘，敛去周身凛冽杀气，轮廓一点点柔和下来，面上浮起浅淡笑意。

　　“没事了。”

　　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肩头淤伤上，停留片刻，确认只是皮肉外伤，没有伤及经脉，才移开。

　　方才缠斗时，断手周身的煞气自成一层隔绝屏障，打斗震响、床榻崩裂的轰鸣全被封在客房之内，整座客栈安安静静，直到煞气屏障消散，碎裂木料轻微滑动的闷响才慢慢渗出去。

　　掌柜被隐约的异响惊醒，披着外衣上楼，嘴里嘟囔着抱怨夜里客人吵闹，抬手推开房门，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床榻碎成散乱木架，木屑铺地，墙面多处凹陷，地板上密密麻麻遍布焦黑蚀痕。

　　掌柜僵在门槛上，双手来回搓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疼得声音发紧：“客官…… 你们这哪里是住店，分明是拆我这小店啊，我开店十几年，接待过无数修士，从没见过把客房毁成这般模样，若是要斗法，城外荒地多的是，何苦在屋里折腾。”

　　谢临神色没有半分窘迫，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出去，动作平稳：“意外惊扰，实属抱歉，屋内损毁，我全额赔付，今夜房钱翻倍，劳烦你立刻去寻镇上通宵坐诊的郎中，过来为我同伴治伤，再收拾一间全新的上等客房，余下银两，算作扰了诸位休憩的赔礼，也是你的辛苦钱。”

　　掌柜的目光落在银票上，话还没说完，手已经伸过去接了，脸上堆起笑意，连连弯腰：“好说好说！客官大气！小的这就安排！”

　　他攥紧银票，脚步飞快下楼，一边差伙计连夜去请郎中，一边亲自带人清扫新房、更换被褥、熏香除味。

　　不多时，郎中提着药箱上楼，借油灯微光查看虞笙肩头伤势，敷上化瘀止痛的药膏，只是皮肉淤肿，静养几日便可消退，不碍修行，伤处理妥当，新客房也收拾完毕，离那间狼藉屋子隔了两间房，安静许多。

　　待到郎中、掌柜尽数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虞笙方才强行压下去的后怕慢慢翻涌上来，她抬眸看向谢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未散的颤：“谢公子，方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悄无声息潜入房内，为什么偏偏要来寻我？”

　　谢临垂眸，眼底深处的东西尽数沉到看不见的地方，面上只剩温润稳妥。

　　“是流落山野的无主残魂怨灵。” 他语速平缓，“落枫镇紧贴荒岭，常年有修士在此厮杀、陨落，阴煞堆积厚重，慢慢凝出这类邪物，它们擅长以煞气隔绝声响与灵识，寻常探查无从察觉，专挑心神耗损、修为低微之人缠扰。”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虞笙苍白的脸上：“你连日赶路劳顿，经脉暗伤未愈，气息涣散不稳，才会被它锁定，入梦扰神，伺机下手。”

　　虞笙对鬼道阴邪一无所知，听来句句合乎情理，她只当自己修为浅薄、心神不宁，才无端招来横祸，轻轻颔首：“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谢临望着她全然不设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那截被灵力薄膜裹住的断指，里面的煞气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蠕动。

　　“今夜已经太平。” 他声音放得更柔和，“我就在隔壁房间，但凡有一丝异动，你立刻唤我，有我在，它再也伤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