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2、世界转换 我拖着残破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眼已是一年光阴。

　　林边草木枯了又生，虞笙没有停下修行，可她越是急着往前赶，灵气越是硬往经脉里撞，一年下来，暗伤层层叠叠积在体内，修为仍旧停在引气二层，测灵石她按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浅淡光晕，不多不少，卡在那道坎上，像一扇推不开的门。

　　旁人或许会静下心来调养根基，虞笙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青檐宗远在千里之外，路长得很，正好一边赶路一边修炼，她反复盘算过，只要路上不荒废，等走到山门，总能突破到青檐宗收徒的标准，见到谢瑜臻。

　　主意既定，她便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小瓶疗伤丹药，寥寥数块灵石，简简单单捆成一个包袱，临行前夜，她又独自去了那处伴她苦修多年的林子，山风掠过，牵动衣袂，经脉里蛰伏的暗伤随着灵气流转，泛起一阵隐隐的钝痛，虞笙抬手按住小腹，轻轻蹙了蹙眉，很快又舒展开。

　　这点疼，她早已习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虞笙背起行囊，转身踏入连绵群山，朝阳穿透林间薄雾，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千里长路在前方铺开。

　　山路绵延不尽，她白日跋山涉水，夜里寻避风的岩洞打坐吐纳，仍旧不肯放缓修行，每一次引气，经脉深处的暗伤便轻轻扯动，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细刺，不致命，却时时提醒她透支根基的代价，有时夜里坐得久了，小腿一阵阵发麻，她得站起来跺几下脚，等那股麻劲过去，再坐回去接着吐纳。

　　这一日天色沉得早，厚重乌云压在连绵山尖，山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倾落，虞笙加快脚步，想寻一处岩洞暂避，转过一道丛生荆棘的山坳，前方林间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和平日山间晨雾不同，浓郁得近乎诡异，那雾气不随风动，像从地底渗上来，贴着地面缓缓铺开，边缘齐整得不自然。

　　虞笙只当是山间水汽遇阴云凝起，抬脚走入雾中。

　　雾气裹住她周身，周遭风声骤然安静下来，原本熟悉的山林草木渐渐变了模样，树木枝干纹理陌生，连泥土气息都悄然改换，她一心惦记赶路，心里盘算着今晚打坐能吸纳多少灵气，认准远处山影便是去往青檐宗的群山，脚步不曾停顿。

　　雾越来越浓。

　　她没回头，身后走过的路，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夜色落下来时，虞笙终于寻到一处干燥岩穴，洞口被丛生灌木半掩，隔绝了山间夜风，正适合打坐，她将包袱放在石地上，盘膝坐定，抬手结印，准备吸纳灵气继续修炼。

　　灵气入体的刹那，虞笙微微一怔。

　　这股灵气和往日不同，不再是天地间清冽平和的气息，反倒更为绵密醇厚，裹着一丝奇异的草木清香，顺着经脉缓缓淌入体内。

　　虞笙暗自思索，只当是这片深山腹地灵气本就比别处浓郁，千里路途，地貌多变，灵气厚薄有差异，想来也是寻常，她压下那一丝异样，继续运转心法，绵密的灵气冲刷经脉，擦过那些潜藏多年的暗伤，往日里，灵气触碰创口总会带来细碎刺骨的疼，可今夜，这陌生灵气流淌而过时，痛感竟淡去不少。

　　虞笙心中微喜。

　　若是一路都能遇到这般灵秀之地，修为突破的日子定然更近，早日抵达青檐宗见到谢瑜臻便不再是奢望，她全心沉浸吐纳之中，没有去看洞外的天，那里星辰排布错乱，微光柔和，有几颗星亮得异常，连成她从未见过的形状，像谁用针在夜幕上扎出了一条歪斜的线。

　　运转心法半个时辰，丹田微微发热，虞笙收了法印，抬手按在小腹，暗伤依旧蛰伏，只是暂时被这奇特灵气安抚，她靠着石壁闭目小憩，脑子里仍在规划明日赶路的方向。

　　天光微亮，岩穴外的林间浮着薄薄晨霭，虞笙收拾好包袱，正辨认方向，指尖捏着的寻路玉符却黯淡无光，任凭她注入灵气，也不再指明前路，她皱了皱眉，把玉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塞回包袱里，心想等到了下一个集镇，找人修一修便是。

　　不远处，林间忽然掠过一道微光。

　　谢临踏破晨雾而来。

　　他在樨棠府里反复推演招魂问灵之法，一次次测算，终于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魂息，是他寻了许多年，不惜逆着天道也要寻回的人！心头猛地一震，那一点悸动冲上来，他来不及多想，捏碎随身的传送符，身形一晃，落进这片山林。

　　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的一刻，那股翻涌上来的热意，慢慢冷了下去。

　　眉眼轮廓、神魂波动，全都对上，可她绝不是虞重锦，虞重锦长在谢家，自小被悉心照料，一言一行里带着浸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从容矜贵，眼前这人衣衫洗得发旧，指尖磨出薄茧，身形单薄，一身风尘，眼底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股不肯松劲的执拗，是常年在苦里熬着才有的模样。

　　不是她。

　　谢临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沸腾的情绪落定，余下冷静的算计，二人神魂本源一模一样，若是以此躯承载虞重锦的魂魄，魂魄与肉身之间的排斥会轻很多，这样的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压下所有波澜，施法化作少年模样，素色长衫衬得身姿舒展，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挑，静下来的时候目光温软，看着便让人放下戒心，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像一点不曾拭去的胭脂，除去这颗痣，他的样貌，和谢瑜臻几乎分毫不差。

　　虞笙听见脚步声，转头望去。

　　目光撞上那张脸的瞬间，她呼吸微顿，她不曾见过谢瑜臻年少模样，只暗自猜想，这人该是谢瑜臻的同族血亲，不然怎会相像到这种地步，她静静看了两息，察觉失礼，连忙垂下眼睫。

　　“姑娘孤身入深山，要去往何处？” 谢临开口，语调平缓温和。

　　虞笙定了定神，颔首应答：“我要去往青檐宗。”

　　谢临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面上笑意不变，语气听来恰好：“巧了，我正是青檐宗弟子，这片山林妖兽潜藏，行路凶险，你独自赶路不易，若是不嫌弃，不妨同我一道，这条路我熟。”

　　虞笙望着那张和谢瑜臻相似的脸，心头微动，前路茫茫，她修为低微，孤身走下去处处是险，有宗门弟子结伴，自然稳妥。

　　“若是不麻烦阁下，那便多谢了。” 虞笙躬身道谢，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期待。

　　谢临应声，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这副与虞重锦神魂同源的躯体。

　　林间路径难行，灌木缠脚，山石凹凸，谢临走在前头，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动作从容，看着可靠，虞笙跟在他身后，目光总不自觉落在他侧脸，心里一直因为这张相似的面孔，没法全然安定。

　　歇脚的时候，虞笙捧着山涧溪水润喉，看着谢临静坐调息的侧影，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阁下与谢瑜臻，可是同族？你们生得实在相像。”

　　谢临掀了掀眼，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冷，转瞬被笑意盖住，谢瑜臻，想来就是她千里奔赴想要见的人，他淡淡颔首：“算是远亲。”

　　不必多说真假，先稳住她便够。

　　虞笙眼里一下子亮起来，仿佛抓住一点牵系二人的线索，沉默片刻，压在心底许久的思念，顺着话慢慢漫出来。

　　“谢瑜臻当年离开，去往别处，我便留在原地苦修。” 虞笙抬手，无意识贴在丹田，那里长久带着隐痛，“修为一直慢，练功的时候总疼，我只想快点到青檐宗，再见他一面。”

　　她慢慢说着，说日夜不停的吐纳，说一连三日打坐不眠，说调息到唇角渗出血丝，说无数个对着远山发呆的夜晚，一句一句，全是她不肯放下的执念。

　　谢临安静听着，神色温和，看着像是认真在听，实际上在他眼里，虞笙不是一个揣着思念赶路的姑娘，只是一具难得合用的容器，他陪她走，听她诉说对旁人的牵挂，只是在麻痹对方，等待时机。

　　他借着闲谈，不动声色地打量，默默估量，肉身根基比不上师妹，可神魂本源完好，只要仪式妥当，足以托住师妹归来。

　　“你倒是执着。” 谢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到了青檐宗，便能见到他。”

　　一句许诺落下来，虞笙的心安定不少。

　　暮色再一次漫进山林，二人起身继续赶路，虞笙望着前面那道背影，心里揣着微弱的盼头，以为跟着他，离自己想见的人会越来越近。

　　夜色沉落，二人寻到一处宽敞干燥的溶洞歇息，洞口用石块半掩，隔开夜风，远处隐约传来妖兽低低的鸣响。虞笙照旧盘膝打坐，灵气刚引动，经年积攒的暗伤猛地翻涌上来，无数细刺扎进骨肉，疼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

　　她身子一颤，闷哼一声，灵气瞬间溃散，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渗，脸色发白，双手攥紧衣料，指节泛白。

　　谢临原本静坐一旁，见状起身走到她身侧，面上是关切的模样，一缕柔和灵力渡入虞笙体内，外人看着是帮她平复翻腾气血，灵力却顺着经脉游走，细细探查内里伤势。

　　探查完毕，谢临眉峰轻轻一蹙。

　　经脉上旧伤纵横交错，多处管壁已经脆薄，若是此刻便行招魂，虞重锦入了这副残破肉身，往后修行处处受限，他的师妹天资绝艳，就算重回一世也该立于高处，不该困在这样一副伤躯之中。

　　他收回灵力，垂眸看向喘息未定的虞笙，声音沉稳，带着提点的意味：“你修行的路子错了，一味强催灵气，暗伤日积月累，才卡在引气二层，再这般练下去，经脉终有一日寸断，修为尽废。”

　　虞笙心头一震，方才剧痛还残留在骨头里，恐慌慢慢漫上来，她一直以为疼痛是修行必经的关卡，从来没想过，拼尽全力苦修，最后会落得经脉尽毁的下场，指尖发颤，她抬眼看向谢临：“那…… 那该怎么办？”

　　“寻常丹药无用，要凝髓焕灵草。” 谢临缓缓开口，“此草长在浸月泉墟，能滋养受损经脉，重塑道基，秘境三年一开，每次只放二十日可供入内，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半年，你修为不足，尚且不能御剑，我们现在动身前往，应该刚好能赶上秘境开启，只是这条路，和去往青檐宗不是同一个方向，短时间里，没法继续前往宗门。”

　　凝髓焕灵草离了秘境独有的灵泉雾霭，三时辰之内灵气便会散尽，没法提前采摘收好，谢氏宝库珍奇无数，也存不住这株灵草，秘境三年一轮，错过，就要再等三载，他不愿虞重锦在冷冰冰的地府里多等自己三年。

　　他说得从容，恰好掩去这片天地本无青檐宗的实情，虞笙对周遭一切陌生，一路都靠着他引路，只当是路途分歧，半点没有疑心自己早已踏入异世。

　　虞笙指尖轻轻攥着衣摆，眼底先浮起失落，又慢慢压下去，经脉暗伤是根上的隐患，若是修不好，就算赶到青檐宗，也难有进益。

　　“既然只有浸月泉墟才有这草，时机又紧…… 那便先去寻它。” 虞笙垂着眼，声音轻，“经脉养好，再去寻他也不迟，公子只需告诉我仙草的方位，我自己去，不耽误公子行程。”

　　她不愿拖累对方，打算问清地方，独自上路。

　　谢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温和笑意，他不可能放她离开，这具躯体，是唤回虞重锦唯一的指望，他轻轻摇头，理由听来妥帖：“秘境外围妖兽盘踞，还有天然迷阵，你修为不高，身上带着旧伤，独自进去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笙苍白的脸上，继续说道：“而且秘境里的灵草认灵气，旁人引路尚且难寻，更别说孤身闯入，你本打算拜入青檐宗，算我们未来同门，我不能丢下你。”

　　虞笙抬眼，又看见那张酷似谢瑜臻的脸，他说的句句在理，她心里仅剩的一点戒备，又淡了，她清楚自己的本事，方才打坐都能疼到撑不住，独自闯秘境，很难活着找到灵草。

　　“可是…… 这样会耽误公子回宗门的时间。” 虞笙低声道，心里满是不安。

　　“无妨。” 谢临淡淡一笑，底下心思藏得严实，“宗门之事不急，经脉若是彻底崩毁，就算到了青檐宗，也再无修行的机会，先帮你稳住根基，才是要紧事。”

　　他抬步向前，示意虞笙跟上：“走吧，我认得通往秘境的路径，路上我教你调息的法子，暂且压住暗伤，不让伤势继续恶化。”

　　虞笙信了，快步跟上去，她以为自己遇上好心同门，从这一刻起，前路去往何处、停留多久，全都由谢临安排，同行、传她调息心法，从来不是为保全虞笙，只是要好好养护这副预备留给虞重锦的躯壳。

　　他原先的打算，暂且搁置，不必急着带回樨棠府行招魂之术，先寻各样天材地宝，一点点淬炼调养这副肉身，直到它足够完好，赶路的主动权，已经落在他手里。

　　林间风穿过枝叶，沙沙响，二人安静走了一段路，虞笙方才一心悬在伤势和寻药上，此刻才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停下脚步侧身欠身：“一路叨扰，我竟还未自报姓名，我叫虞笙。”

　　谢临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谢临。”

　　虞笙心里暗自印证猜想，果然是谢瑜臻同族，姓氏相同，样貌才会这般相像，她轻声唤：“谢公子。”

　　“不必多礼。” 谢临应声，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子，“方才说的护脉调息之法，我现在讲与你听，此法温和，不会刺激体内暗伤，赶路间隙便可运转，稳住伤势。”

　　虞笙凝神倾听，心底满是感激，她不知道这套心法另有门道，一旦运转，神魂波动会清晰散开，谢临便能借着她调息的间隙，反复核验神魂稳固与否，确认这副躯体是否还适合承载虞重锦的魂魄。

　　“此法重在顺灵气，而非强催……” 谢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讲出心法口诀，声音耐心柔和。

　　虞笙认真记下每一句，时不时点头，心里盼着经脉早日养好，再奔赴青檐宗，见到谢瑜臻。

　　谢临一边诉说口诀，一边在心底盘算，盘算往后该用何种灵材慢慢打磨这副躯壳，直到它足够安稳，安稳到能托住那个早已逝去的金枝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