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误》你有带钱吗

1、缘起 虞笙听过最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

　　虞笙被村人推搡着跌出村口，单薄的布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她掌心被地面的碎石划破，渗出血珠，也不敢吭声，只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碰到袖口磨破的毛边，又默默攥紧了。

　　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村里人本也只是感叹她母亲命数不好，对虞笙仍旧心存怜悯，东家给口粥，西家给件旧衣，勉强让她活了下来。结果没过几年，虞笙的父亲也在上山打猎时不慎坠入山崖，自此，虞笙从一个可怜孩子变成了天煞孤星、克死父母的罪人，她的日子，也在村里人的偏见中变得不好过起来。

　　村里如果风调雨顺，大家就当她是个透明人，从她门前过，目不斜视，好像那间漏风的土屋和屋里的活人都不存在。可村里面一旦出了什么事，不管大事小事——张家丢了鸡，李家娃子发了烧，王家田里生了虫——那就都是虞笙的体质带来的，有人丢了锄头，也要绕到她门口骂两句“灾星晦气”，仿佛骂完了，锄头就能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而今年，由于天下大旱，村子里的收成锐减，田里的禾苗还没抽穗就枯黄了，耷拉着叶子，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村民们的怒火需要发泄，他们不敢怨怼上天，不敢怨怼仙人，于是就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虞笙身上，村民们执着的认为，只要把虞笙赶走，只要狠狠的惩罚了这个天煞孤星，上天就会原谅他们，就会降下丰沛的雨水拯救这个村子。怀着这个想法，村民们冲到虞家的房子里，将虞笙揪了出来，不断推搡她出村。有人拽她的胳膊，有人从背后推她的肩，她踉跄着往前跌，脚底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却不敢停，一停，后面的手就推得更重。

　　“灾星！滚远点！别脏了我们村子的风水！”

　　“天煞孤星，也配留在村子里？”

　　谩骂声随着关上的村门渐渐消散，只留虞笙一人在风雪里瑟瑟发抖，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在村里苟活，干最脏最累的活，挨最狠的打骂，今日只因天不下雨这种荒谬的理由，她就被赶出了村。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无人怜惜，只配被丢弃。

　　虞笙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间，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往哪去。远处仙山巍峨入云，那是凡人不敢企及的地方；山下村落厌弃她，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风从四面灌进来，她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可那点体温根本暖不热冻僵的手指。

　　就在意识渐渐被寒冷吞噬时，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猝然落在耳畔。

　　“为何在此受寒？”

　　虞笙猛地抬头。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周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灵光之下，暖意缓缓漫开。眼前立着一道青绿色身影，衣袂翩跹不染纤尘，墨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绝，周身萦绕的淡淡灵气，让她这凡俗躯体都忍不住轻颤——是修仙者。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雪地，手指在雪里抓了一把，抓到的只有碎冰和枯草，她怕又是一场呵斥与驱赶，过往所有的善意，都是转瞬即逝的假象，她早已不敢奢望。

　　可男人并未皱眉。他垂眸看着她满身狼狈、瑟缩惊惧的模样，伸手递过一件缀着云纹的外袍，袍角还带着淡淡的松间清气。

　　“披上。”

　　简单二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虞笙怔怔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没有轻视，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平静的悲悯，这是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被人这样平等地看待——没有打骂，没有驱赶，甚至愿意给她一件温暖的衣袍。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上，混着掌心的血痕，烫得惊人。

　　男人见她不动，微微俯身，亲自将外袍披在她肩头，宽大的衣袍裹住她瘦小的身子，暖意瞬间包裹了四肢百骸，连心底冻僵的地方，都悄悄裂开一道缝隙，袍子很沉，压在她肩上，带着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分量。

　　“此地苦寒，随我来。”

　　他转身前行，青绿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虞笙攥紧身上的衣袍，看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心脏狂跳，这株在尘埃里挣扎了半生的野草，终于在最绝望的寒途，遇见了愿意为她驻足、渡她微光的人。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跟上，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走进了没有风雪的世界。

　　雪地里的路并不好走，虞笙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碎雪渗进鞋袜，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不敢放慢脚步，怕被丢下，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着脚底传来的刺痛，尽量跟上他的步伐。男子走得本就不快，每走出一段距离，便会微微侧首回头，目光落在她瘦小的身影上，看她是否还能支撑，见她踉跄一下，他便停下脚步，静静等她赶上来，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

　　“脚疼？”他的声音依旧清浅，打破山间寂静。

　　虞笙猛地攥紧衣角，慌忙低下头，藏起冻得通红的脸，小声摇头：“不、不疼，我还能走。”

　　她早已习惯所有苦楚都只能自己咽下，不敢在这位仙人面前表露半分脆弱，生怕他知晓她这般累赘，便反悔将她丢回风雪之中。

　　男人垂眸，目光扫过她渗血的鞋袜，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温润灵气悄然裹住她的双脚，刺骨的寒意瞬间消散，伤口的灼痛也缓缓平息。

　　“不必硬撑。”他淡淡开口，再次转身前行，只是步伐又放得更缓了些。

　　虞笙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灵气护住的双脚，脚底那层暖意贴着皮肉，像有人用手心捂住了她冻僵的脚，心口一阵阵发颤。自从父亲离世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留意到她藏起来的伤痛。从前，她摔倒流血，迎来的只有呵斥与嫌恶，而眼前这人，愿意停下，愿意等她，还会替她抚平疼痛。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青绿色背影，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连忙快步跟上。

　　再走了没一会，一间小屋出现在视野中。木屋藏在层层叠叠的翠竹之间，墙身是原木所制，屋顶铺着晒干的茅草，檐角垂着几缕长青藤蔓，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竹叶随风簌簌轻响，半点没有山间的凛冽寒气。

　　青衫男子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看向虞笙。

　　“到了。”

　　虞笙怔怔地站在原地，不自觉攥紧身上那件带着松竹清香的外袍，她这辈子住过的地方，不是漏风的柴房，就是村口破败的破庙，柴房的墙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冬天风灌进来，她得用稻草堵了又堵，破庙的屋顶漏雨，下雨天地上摆满了接水的破碗瓦罐，她从未见过这般安宁干净的居所——这里没有谩骂，没有推搡，没有随时会将她驱逐出去的人。

　　她迟疑着，不敢往前踏一步，像是生怕眼前一切都是幻境，只要她一靠近，便会骤然消散，重新跌回那片漫天风雪里。

　　男子留意到她的怯意，声音放得更平和：“进来吧，这里无人会赶你。”

　　他抬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轻响，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木椅，角落里摆着一张铺着厚棉垫的小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灵香。

　　虞笙跟着他跨进门，温暖的气息包裹住她，她局促地站在门边，手足无措，垂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破布鞋，不敢随意触碰屋里任何东西。

　　男子转身，取来一盆温水，又拿了干净布条放在桌边。

　　“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

　　虞笙微微抬眼，悄悄看他，青绿衣袍衬得他眉目温润，不见半分修士高高在上的倨傲。男子放好药，将使用方法教给虞笙后，为了避嫌就推门去了院子中。

　　她低声应了一句，指尖微微发颤，从前，从来没有人会为她备好温水，叮嘱她处理伤口。

　　虞笙按照男子教的方法，笨拙却仔细地清洗了脚上的伤口，敷上他递来的清凉药膏，那药膏一贴上，灼痛便飞速褪去，只剩下绵绵暖意，她裹好干净布条，蜷缩在小榻一角，抱着那件还带着他身上竹香的外袍。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她攥紧衣角，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微微抬眼，看向窗边静立的男子，声音细若蚊蚋：“敢问……仙人，为何要救我？”

　　她这样无依无靠、满身脏污的孤女，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村人厌弃她，驱赶她，说她是灾星，是废物，她实在想不通，这样高高在上的仙人，为何要为她驻足，为她疗伤，给她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怕这一切都是短暂的怜悯，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被丢回那个只有风雪和冷眼的人间。

　　男子闻言，缓缓转过身。烛火跳跃，映得他那身青绿色衣袍柔和如水，他没有说什么拯救苍生的大道理，只是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不安，声音轻缓而笃定：

　　“你无罪，亦非灾星。”

　　“不该被风雪冻死，不该被世人轻贱。”

　　“生而为人，那便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我救你，只因为——你该活下去。”

　　短短几句话，让虞笙心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轰然崩裂。那些日复一日的呵斥，被推搡倒地的疼痛，寒冬里饿着肚子蜷缩在角落的绝望，还有所有人反复灌输给她的“你是灾星，你本就不配活着”——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来便是低人一等的野草，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累赘，活着本就是一件亏欠旁人的事，可眼前这位青衫仙人，只用寥寥数语，便告诉她，她和旁人一样，她值得活下去。

　　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她沾满泥渍的手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哭出声惊扰了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烛火下他清隽温和的面容，声音哽咽破碎：“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是灾星？”

　　长身而立的男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温柔：“从来都不是。”

　　“往后在这里，不必再怕旁人的流言。”

　　虞笙望着他，心底那颗早已冻硬荒芜的地方，悄然生出一点嫩芽，原来，她不必永远活在别人的厌弃里。

　　烛火轻轻晃动，青衫男子望着落泪的虞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这满屋静谧。

　　“我在此处只是临时歇脚。此番下山历练，本是为匡扶苍生，尚有许多要事待办，不能久留。”

　　虞笙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升起的暖意，瞬间像被寒风掠了几分，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屏息听他继续说。

　　“这间竹屋留给你，粮草药草都备了一些，足够你安稳度日，往前数十里便是青临城，城中管事与我有旧，我可写一封荐信，替你谋一份安稳差事，衣食无忧，不必再颠沛流离。”

　　他语气平和，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往后的路。这是凡人眼中再好不过的归宿。

　　虞笙垂在膝头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她抬起还带着泪痕的脸，眼底却异常坚定，轻轻摇了摇头。

　　“仙人，我……我不去城里。”

　　男子微微一怔：“为何？有一份差事，便能安稳过完一生，不必再受人欺凌。”

　　虞笙咬了咬唇，望着他青绿的衣摆，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安稳度日很好，可我不想再做只能躲在别人庇护的凡人。从前村人欺我，只因我弱小无力，我想修行，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不再被随意驱赶、随意丢弃。而且我这种人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也想像您一样，碰到与我一样的人时，有能力伸出援手。”

　　她抬眼，认真地看向他：“我想跟着您修行。”

　　男子静静看着她，烛光照亮少女眼底执拗的光。

　　“修行之路苦寒凶险，远不比城中差事安逸。稍有不慎，便会道消身殒，你可想清楚了？”

　　虞笙重重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我想清楚了。再苦，也好过回到从前，像野草一般，任人践踏。”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男子青绿色衣袍温润如竹，也映出了虞笙眼里亮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芒。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晓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轻轻放在木桌上。

　　一本线装古籍，封面无字，却透着淡淡灵气；一枚半掌大的水晶石，澄澈通透，是测灵根、观修为的法器；还有一张素白笺纸，上面写着一行清隽小字——青檐宗。

　　“此乃基础吐纳功法，凡人亦可修炼。”男子指尖轻点古籍，“每日按法调息，引灵气入体，可强身健体，亦能踏进修仙门槛。”

　　他又指向那枚澄澈水晶：“这是测灵石，你修炼到引气入体，将手按在上，便会显露出修为境界。”

　　虞笙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桌上三样东西，心脏怦怦直跳，那是她从前连仰望都不配触碰的仙门之物，如今却实实在在摆在她眼前。

　　男子声音沉定，带着宗门的规矩与清醒：“青檐宗不是避难所，更不是善堂，不收无用之人，不养软弱之辈。一到两年之内，若你能修至引气三层，便持笺纸往青檐宗山门，可入外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多了几分郑重：“若达不到，便回此处安稳度日，我会将推荐信留给你，便莫再强求仙途。”

　　虞笙死死记住每一句话，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能做到！”

　　她从不敢有半分侥幸。从前她一无所有，只能任人驱赶；如今她有了功法，有了方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抓住这唯一的光。

　　男子收拾妥当，便要启程。竹门轻开，晚风携着竹香涌入。他脚步将停未停，虞笙忽然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勇气，轻声开口：

　　“仙、仙人……”

　　男子回眸。

　　“敢问您……尊姓大名？又是何人？”

　　她怕他日奔赴青檐宗，连要寻找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烛火映着男子清俊眉眼，他唇角极淡地微弯一瞬，留下一句：

　　“青檐宗——谢瑜臻。”

　　话音落，青绿色身影轻纵而起，踏风而去，消失在竹林夜色里，只余满屋竹香，和桌上静静躺着的三样东西。

　　虞笙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谢瑜臻。

　　青檐宗。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两个名字，攥紧了拳，她要修炼，要变强，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走到青檐宗前，活成不再被人随意驱赶的模样。

　　自谢瑜臻走后，虞笙便一头扎进修行里，一心要早日踏入青檐宗，追上那人远去的脚步。

　　竹林间晨雾还未散尽，她已经盘膝坐在崖边吐纳；暮色浸透林梢，她依旧握着法诀，任由灵气一遍遍地冲刷经脉，过程中灵气冲撞经脉带来的胀痛、打坐至深夜的困顿，虞笙也全都压下。每一次引气入体，心里念的都是青檐宗的山门，是谢瑜臻离开时的背影，她不敢懈怠，生怕修行进度迟缓，要隔许多年月才能再见到谢瑜臻，或者是再也见不到。

　　可修行讲究张弛有度，特别是刚入门的凡人，强行透支，极易埋下隐患。虞笙无人引路，虽然谢瑜臻在走前也曾叮嘱修行不可急功近利，但为了修行速度，虞笙还是选择透支自己，经脉被源源不断涌入的灵气反复冲刷，起初只是隐隐酸胀，到后来，每一次运转心法，都像是有细碎冰碴在血肉里碾磨，她咬着牙，不肯停下吐纳，只当是突破前必经的苦楚。

　　灵气流转至丹田时猛地一滞，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她闷哼一声，身躯微微震颤，唇角溢出血丝，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只当是修仙必经的苦楚——她不知道，那些强行催引的灵气，正在她的经脉上，留下一道道极细、极深的暗痕，这些痕迹现在不痛，但在未来，会要了她的命。

　　虞笙垂眸，攥紧了拳，身体的痛苦让她一度想停下来，可一想到青檐宗远隔万重云山，想到谢瑜臻孤身远去的身影，心底那点惶恐便压过了肉身的苦痛，若是她慢一点，再慢一点，相见之日便又要往后拖上许久，这点苦痛，算得了什么。

　　虞笙垂眸，攥紧了拳，嘴角的血迹还没干，她胡乱拿袖子擦了一下，抬头看着远方，咬着牙再次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