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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影复生 追查旧案, ...

  •   别院藏在市井里,墙高,青砖旧了,砖缝里生着些暗绿的苔。长街的车马声到墙根就弱下去,只剩一点闷闷的响,院里有几株老桂,秋夜风凉,花瓣落了一地,碎碎的,踩上去有点潮,檐下挂一盏灯,光昏黄,风一过就晃。

      夜半,内室。

      烛火被窗缝里的风拨得偏了一下,又直回去,苏念安蜷在软榻上,背弓着,像只受了惊的虾,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薄薄一层,底下肋骨的起伏看得清,孩子脸色青白,嘴唇没血色,牙关咬着,咬着咬着,轻轻打颤。

      白天还安分的蛟煞,到了夜半忽然躁了。

      那股阴寒顺着经脉乱窜,撞过来,撞过去,苏念安陷在梦里,出不来,断断续续的呓语从齿缝里漏出来,含混,听不真切,调子却是怕的,身子时不时猛地一颤,颤完又缩紧,缩得更小。

      虞笙半跪在榻边,守了一整夜。

      眼底红血丝压不住,眼皮沉得发酸,鬓角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她没闭眼,指尖捏着谢临留下的稳脉灵符,贴在苏念安腕上,一点一点把灵力渡进去,顺着经脉慢慢往里捋。

      旁人一碰这股煞,只觉得刺骨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但虞笙不一样,她的感知能穿过表层的煞气,摸到最里头那一点东西——一种久远的,暴戾的,那东西太大了,大得她摸不全,也辨不清是什么。

      这份感知来得没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手贴在那里,一边捋,一边心里发慌。

      风从窗缝里穿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门被人轻轻推开。

      温晚披着一件素色外衫,立在门槛上,她本就睡不着,夜里听见念安的呓语,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口发紧,就起来了,一抬眼,把榻前的情形都收进眼里。

      少女跪在榻边,脊背微弓,抬手替孩子擦额上的冷汗,擦完,又回去稳住那张符,再捋一遍煞,动作虽然透着笨拙,可态度认真,一遍一遍用灵力替念安清理经脉,半刻不歇,眼底那点愧疚和焦灼,浓得化不开。

      温晚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心里那块冰,横了这些天,这会儿慢慢裂了一道缝,道理她懂,白沙镇那一场,苏厚是自己扑上去的,这事怪不到虞笙头上,可丧夫那一下太重了,重得她每回看见虞笙,脑子里就翻出那一片血色,翻出丈夫倒下去的样子,翻出孩子往后一辈子要跟着的旧疾,疼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她没法子释怀。

      可看着眼前这个不眠不休、闷头做事的姑娘,她也没法再苛责一句。

      温晚开口,声音褪去了往日里那层刻意的疏离,“你去旁边歇歇吧,这儿换我来守。”

      虞笙回头,眉眼间全是疲惫,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还撑得住,念安的煞没稳,要灵力顺着经脉给它捋,我再呆一会,稳妥些。”

      温晚看着她,没有再劝,她走进来,在榻的另一边坐下,伸手把孩子那边的被角掖了掖。

      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一张榻,谁也没再说话。

      同一夜,广陵城另一头。

      赵氏宗府的宗务堂,灯火通明,一夜没熄。

      赵桑槐按着兄长的吩咐,留在那间堆满旧卷的书屋里,案前的纸页一层压一层,堆得高,都是些泛黄的旧档:弟子名录、外出报备的文书、历年失踪的记档,纸上有薄薄一层灰尘,字迹历经多年,边角都已经模糊了。

      他起先以为,白沙镇这桩案子,牵的就是今年失联的那三个,翻着翻着,发现不是了。

      一桩又一桩旧的案子浮上来,近十余年里,前后有好几批内门、外门弟子,下山历练的,去属地办差的,但凡走过白沙镇方圆百里那一带的,都有去无回。

      当年宗门怎么办的?只当是弟子运气不好,撞上高阶妖兽,或是行走江湖惹了祸,草草记一笔,归档,没有人再往下追,也没人把这些散在各处的失踪案摆到一处,对着看。

      今夜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地点、那些日子,隐隐连起来了,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白沙镇。

      赵桑槐的指尖停在一页上,他伸手去抽旁边那卷属地古籍方志,抽出来摊开,页边有批注,字迹工整,是前人留下的,记着一段少有人问的旧闻:白沙镇地底,封太古恶蛟,上古大战之后沉眠于此,千年不曾苏醒,那东西终年往外泄阴煞,泄得久了,聚成一片,把那方圆百里养成了一处至阴的凶地。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他明白过来了,那帮人不是有通天本事,造不出凶蛟,也造不出凶地,他们是找到了这处天生地养的至阴之地,借着地底那东西泄出来的磅礴阴煞,搭起献祭的阵,拿凡人的精血、修士的魂魄去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养阵眼,想撼动那道上古的封,把底下睡了几千年的东西叫醒。

      那些看着像意外的失踪,那就不是意外,是狩猎,是喂阵。

      后半夜,赵氏宗府一处僻静的水榭。

      夜风微凉,水面起了细碎的涟漪,一层一层往外推,赵云霁与谢临立在榭边,下人都遣开了,两人说话,声音都不高。

      “殷氏当年作乱,祸了数州,不是一脉独行。”谢临看着水面,语声清冷,“殷氏主阴祭阵法,通煞气相生,最擅布局困杀,借天地间的凶物造势。”他顿了一下,“其麾下燕氏,世居墟坞,专精拘魂炼体,雕琢尸傀。”

      “一个布阵控局,一个炼傀为刃,两下里合着来,才为祸那么深。”

      赵云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群人隐姓埋名,蛰伏这些年,不会只有一个白沙镇。”

      “嗯。”谢临应了一声。

      赵云霁略一沉吟,语气里带了几分商量:“若是如此……不知能否请衔月散人出山相助?当年她也斩过类似的邪祟,有那个经验,若她肯出手,事情会简单许多。”

      谢临摇头,没有半分迟疑。

      “不必去寻姑母。”他停了一下,“当年我陷进诡道,差一点就没能回来,裴、谢两家的日子,也是风雨飘摇,我没能担起来,是姑母和师妹,一力撑住了那两家的局面。”

      “姑母生性爱自由,向来偏爱一个人四处游历,斩妖除祟,家父在世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只有岁末除夕,能盼她归家见一面,其余的日子,她都在山河各处漂着。”

      他说到这里,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怅惘,一闪就过去了。

      “现在是我担起这份担子,不到真的生死存亡,不该去惊扰她,眼下乱象虽险,谢氏与赵氏联手,还稳得住,还没到要劳烦姑母归来的地步。”

      赵云霁听完,没有再劝,点了点头。

      谢临摊开手掌。

      掌心卧着一截东西,干枯,青灰,死气沉沉,是一截断指,皮肉干瘪,肌理发黑,上面绕着一缕阴邪的煞,那煞很顽固,缠着不散,阴冷,黏腻,带着一种不妙的、像是要毁天灭地的气息,不是寻常的尸气和煞气。

      “落枫镇得来的。”谢临的声沉下去,“坊间传的那个鬼手,就是这凶祟的一截残肢。”

      赵云霁俯下身去看,指尖悬在半空,虚虚地悬着,没敢碰,他看了很久,眉心一点点蹙紧。

      “这不是傀儡那类普通邪祟。”他慢慢说,“这应当是凶尸的一截残肢。”

      “这煞的浓法……”他停了停,“此人生前修为应当不低,死后魂魄被邪术强行打散,不入轮回,躯体又被一层一层地炼过,剥过,改过,塑成凶尸。”

      他直起身,面色更沉:“最可怖的是,这具凶尸还不完整,一只断手,就已经能跟你打得有来有回,若是被拼凑完整了呢?恐怕又是一场大祸。”

      谢临的指尖在那截残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完,抬眼。

      “那就说得通了,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之所以忽然在白沙镇兴风作浪,目的也许就是为了复活这具凶尸,凶尸存续,本就要源源不断的阴气去养,如今白沙镇的聚阴阵被我毁了,他们断然不会就此收手,暗处,必然还藏着别的根。”

      水榭上风萧萧地过,吹不散满亭的沉。

      两个人就着这一条线往下推,推祸乱会往哪里走;议两族怎么通消息,怎么暗中排查各地那些失踪的旧案,怎么防着邪祟继续猎修士,字字斟酌,步步谨慎。

      说到天边泛白,泛起一线极浅的鱼肚白,这场密谈才算落幕。

      翌日,天光大亮,晨辉洒进赵氏的庭院,把昨夜那点寒凉都驱散了。

      赵桑槐一夜没合眼,眼下带着倦色,心里却堆着一堆没处问的疑,他寻到廊下的谢临,忍不住开了口。

      “我还是没想明白,你素来坐镇昭陵,打理谢家的宗族要务,从不轻易离境,这一趟,怎么孤身去了那么偏的白沙镇?还恰好撞上这桩压了十来年的旧祸?”

      谢临的眸色动了动,只淡淡地掠过去一句:“近来煞气异动频频,反常,我不放心,就到处巡查,恰巧撞见了白沙镇那座阵现世。”

      他没有往下说,有些事,说出来并不光彩,他也没打算在这儿摊开。

      可他心里清楚,一直瞒着赵桑槐也瞒不住,这人越瞒越来劲,不问出个底不罢休,倒不如带他去看看。

      他转开话头,看向身侧的赵桑槐:“我今日要去诚安巷别院,看看那几个人,你若无事,随我同往。”

      赵桑槐本就好奇他这趟的际遇,更想听白沙镇那案子的细处,当即应下。

      二人并肩出了宗府,穿过广陵城晨间熙攘的街巷,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笼屉掀开,白汽一团团往上冒;车马从身边过去,轮子碾在石板上有声,人声一层一层地涌。

      走到清幽的诚安巷,就静下来了,踏进谢家别院,院内晨光温柔,桂香浅浅浮着,落花铺了一地,和外头的喧闹,是两个地方。

      庭院正中,虞笙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从内室缓步走出来。

      她一夜没睡,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疲惫,素衣清雅,青丝垂落,脸上没施粉黛,晨光暖融融地照过来,正落在她眉眼之间。

      那一缕朝阳,把那张脸的轮廓、骨相、神韵,清清楚楚地勾了出来。

      刚刚踏进院门的赵桑槐,脚步骤然顿住。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呼吸滞在胸腔里,出不来,心跳仿佛也停了一拍。

      那张脸,那张脸和虞重锦一模一样!

      眉如远山,杏眼圆圆的,眼尾略微上挑,把清纯和媚意揉在同一双眼眶里,秀鼻丰润,唇上自带一层浅淡的桃色,不笑的时候也像要笑,当年见过虞重锦的人都说,这样的容貌是天地独一份的造化,世间寻不出第二个相仿的。

      可眼前这个端着药碗的姑娘,眉眼、鼻骨、唇形,处处重合。

      赵桑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脑子里乱成一团:阿锦那等样貌,居然还能有仿的?这也太像了,没听说她还另有姐妹——总不能是……

      他站在院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没往前挪。

      谢临走在他前头半步,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在袖中抬了一下,抬得很轻,是个拦的动作。

      赵桑槐看见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虞笙端着药走过来,走到近前,看见院门口多了一个人,停顿了一下,脚步慢下来,她看了看谢临,又看了看那个青衫的年轻人,对方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只是手上还稳稳托着药碗,不便久留。

      “这位是……”

      “赵氏二公子。”谢临应了一声,声调平常,“赵桑槐,来问白沙镇的事。”

      虞笙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端着药往内室去了,走过去的时候,桂树落了几片花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赵桑槐站在原地,眼睛跟着那背影,一直跟到内室的门关上。

      谢临这时才侧过身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桑槐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她是谁?”

      谢临没答。他抬步往里走,走了两步,才留下一句:

      “进屋说。”

      风卷着细碎桂瓣,在青石板上轻轻打旋,广陵的朝阳漫过瓦檐,把这一问一答,连同赵桑槐心底翻涌的惊惑,一并沉在寂静的院落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影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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