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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入广陵 一路风雨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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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停稳,木桨击水的余响在渡口的喧嚣里散尽。
跳板搭上岸,两个船工扶着,木板踩上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岸上是广陵的渡口,人声、车马声、货栈的吆喝声,隔着渡口传过来,热腾腾地涌到船边。
船上还是那股沉郁。
谢临先把苏念安抱起来,孩子在他臂弯里,脸侧贴着谢临的衣襟,呼吸细得很,胸口起伏浅浅的,一上一下,谢临贴着,能摸到里面有一点不顺,像什么东西在脉里慢慢游,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纸文书,笺纸是谢家特制的那种,带着谢家的银棠纹,字是刚落的笔,墨还新。
他转过身,对温晚把后面要办的事一件件说清楚。
“白沙镇的邪祟没有除尽,我需要去赵氏宗府,找赵宗主商议,耗时不短。”他顿了一下,“念安的情形不能耽搁,渡口人多,气杂,容易把他体内那一层煞气引出来,不能带着他这样走。”
他把文书递过去,“你拿这封信,进城去平津街诚安巷三号,谢家的别院在那里,带孩子进去,在院里等着,我已经传了信出去,谢家的宗医会尽快上门,替他复诊、稳脉、下药。”他看了一眼舱内,“苏叔的遗体,我让人先送去城里的义堂,以灵力护住尸身,不会坏,等念安的病情稳住,你腾得出手,随时可以去认领,择地安葬。”
温晚伸出手,接住那纸文书,笺纸微凉,落在指头上,她握得有点紧,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浅折。
她抬眼,看着谢临,躬身,“多谢公子。”顿了一下,又说,“大恩,我记下了。”
谢临颔首,他身后,虞笙站着,从靠岸起就没出声,垂着眼,站在舷边。
温晚转过身,抱着孩子,跟着谢临指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侧过头,看了虞笙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恨,没有责怪,仿佛只是恰好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可她转回去之后,脚底下慢了半步。
虞笙跟上去。
谢临在她们身后开口:“你随温晚去别院。”
虞笙脚下一停,回头看他,“……我不随你去赵府吗?”
“不必。”谢临的声调不急,“别院要有人手照看,念安的煞随时可能动,温晚一个人撑着,撑不住,你去帮衬着,看着,打理些琐碎。”
虞笙喉咙里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去照顾温姐姐和念安,不会偷懒的。”
谢临“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递过去,“带着,用灵力帮念安梳理时,不会被蛟煞侵入脉络。”
虞笙接过来,握在掌心,玉是冰凉的,握了一会儿才觉得暖。
三人分成两路,一路往城里去,一路往城中央去。
温晚抱着孩子走得慢,过了渡口的石阶,上了平津长街,人就多了起来,街两边是铺面,米铺、布庄、药铺、茶楼,招牌一块挨一块地挂着,有伙计站在门口招客,喊得嗓子发亮,挑担的、赶车的、背着货的行商,从她身边过去,脚步都快,只有她抱着孩子,走得很慢很慢,像脚下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拖。
虞笙跟在她半步之后,垂着手,人挤的时候,她往侧里让一让,替温晚挡一挡从后头撞过来的人。
到一处岔口,温晚停下来,看了看门牌,“诚安巷,往哪边走?”她问,声音不大。
“我去问。”虞笙走到前头,拦住一个挎篮的老妇问了路,回来指了一下,“那边,再走两条巷。”
温晚点点头,跟上去,一路上,就这么一句。
另一头,谢临穿过两条街,走到广陵城中央,一座府邸立在那里,高墙连绵,朱门沉敛,门前两只石狮子,狮子脚下的青石被磨得有些发亮,是长年有人走踏出来的,廊柱上刻着赵氏独有的矿纹图案,一圈一圈,像地底矿脉的走向。
谢临上前叩门。
守门的仆役开了侧门,问明来意,谢临递出谢家宗主令牌,说了白沙镇蛟患的事,要见宗主赵云霁,仆役接过令牌一看,神色立刻端正了,转身快步进去。
片刻,府中管事出来,躬身引路,“谢公子远道而来,宗主在内厅理事,二公子在前庭,先请您过去歇一歇,请随我入府。”
谢临点头,抬步进去,古木遮天,枝叶搭着枝叶,把日光筛成一片片碎影,廊回转折,走一段转一次,每次转过去,院里的水声就清晰一分,府里安静,静得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刚穿过第二重院,进了前庭,一声笑先到了。
“哎哟,稀客!”
廊下的栏杆上斜倚着一个人,青衫,玉冠束发,眉眼灵动,嘴角挑着,没半点架子,赵桑槐从栏杆上直起身,几步跳下台阶,过来就往谢临肩上拍,“好家伙,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张脸,跟块冻着的玉似的,敲一下都听不见响。”
谢临侧了侧身,把那一下避开,“成日在府里晃荡,你兄长看见了,又要说你。”
“兄长忙得很,管不着我。”赵桑槐也不恼,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往亭子里带,“在外头我是赵氏二公子,在你跟前,我还用守那些规矩?当年咱们翻墙出去打野鸡、摘野果,你可没这么一本正经。”
谢临没有再挣,任他拉着。
两人在亭中石桌边坐下,侍女上了新茶,退下去,赵桑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了,他没有马上说正事,抬眼打量谢临,看了有一会儿。
“我说,”他开口,语气慢下来,“你这几年,绷得是不是太紧了,一年到头不出昭陵,兄弟几个约你你也当没看见,这会倒是对别人的劫难操上心了,我看不是谢家担子重,倒是你不肯放过自己。”
谢临没接。
赵桑槐叹了口气,“别一直困在过往里,当年重锦活得肆意,爱就爱,恨就恨,你倒好,越活越往回缩,什么都往心底闷。”
“重锦”两个字落下来,亭子里静了一息。
谢临神色没变,他端着茶盏的手,指腹贴着青瓷的边,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几根指头慢慢往里收,收得杯壁发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他自己大约也没察觉,杯里的茶面轻轻晃了一下,晃出一圈细纹,荡到杯沿,又荡回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亭子外面有风,穿过廊柱,把庭前的一棵树吹得动了动。
“我与她,不一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低到像自语,“我没有那个豁达的本事。”
赵桑槐看着他侧过去的那半张脸,把嘴闭上了,他不再提旧事,收了神色,正回来,“不说这些,你专程跑一趟广陵,肯定不是来找我叙旧的,白沙镇那边的动静不小,你今日登门,是为了这个?”
谢临把茶杯放下,放下去的时候,杯子搁在石面上,有一声很轻的碰响,他把手收回来,神气也收回来了,方才那一点沉的东西,从眼里退干净。
他指尖一翻,一枚小小的石印落在掌心。
那印只有拇指大小,是沉脉岩打磨的,石面本来的颜色发暗,此刻更暗,边角沾着一层没散尽的阴煞血气,早没了原本那点澄澈的灵光。
“白沙镇那一场阴祭大阵,以活人饲蛟,炼傀儡,害死的百姓、修士,不是小数。”他把小印推到赵桑槐面前,“这是我在阵心的尸骸里找到的,是你们赵氏外门弟子的身份印。”
赵桑槐脸上的笑,僵了。
他伸手拿起小印,指头一碰到印面,就感觉到那层熟悉的矿物波动,是沉脉岩独有的。他把印翻过来,看印侧,看刻纹,看制式,笑意一点一点从脸上退下去。
“这确实是我们赵氏外门弟子的小印,制式、纹路、材料,都对得上。”他抬眼,“你的意思是——”
“我想问一句。”谢临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楚,“近半年来,赵氏外门,有没有弟子失踪、外出未归、报备失联的?”
赵桑槐心口往下一沉,他把小印攥在手里,静了一下,开始在脑子里翻近来的卷宗,翻到某一处,脸色白了。
“有。”他声音也变了,“今年年初起,陆陆续续三名外门弟子,都是外出历练、出宗办事,三个人,先先后后,全都没了音信,宗门只当是在外头撞上妖兽,意外殒了,一直查不下去。”
赵桑槐把手里的小印放下,落回石桌上,那一下磕得很实,他后背发凉,凉得衣裳贴在皮肤上。
“坏了。”他猛地站起来,坐不住了,“这事不是一镇一地的邪祟作乱,我去叫我兄长。”
他转身就走,脚步急,走出两步,又回头对谢临说了句什么,说得太快,几乎没听清,人已经拐过廊角,脚步声一下子远下去。
不多时,廊道深处有脚步声过来。
赵云霁一身深绿宗主袍,走到亭前,他生得温润方正,眉眼间有点慈气,看着不像什么手腕强硬的人,可往台阶上一站,气度就在那里。
“谢宗主远道而来,辛苦。”他先见了礼,然后看向一旁神色不对的赵桑槐,“什么事,急成这样?”
赵桑槐把石桌上的小印递上去,“兄长,白沙镇那场阴祭大阵,害死很多人,谢临在阵心找到了咱们赵氏外门弟子的印。”他喘了一口气,“今年失联的那三个,怕是全遭了毒手,被炼进阵里了。”
赵云霁把印接过来,他垂着眼看那枚小印,看得很仔细,印面上的血痕还没散。
他的手,指头往里收了收。
那张慈蔼的脸,慢慢冷下来。
“白沙镇那座阵,究竟是个什么形貌?”他抬眼,看向谢临,“谢宗主身处局中,看得最全,作恶的手法,可否细说?”
谢临点头,把话一条一条说出来,“阵以地底凶蛟为根,以生人魂魄、修士精血为引,批量炼人皮傀儡。借着傀儡操控,掳掠过往的百姓,四个阵眼,四处埋活人,供阳力、养阴元、固根基,缺一口是幼童,是合阵的最后一环。”他顿了一下,“手段缜密,走位有调度,不像是山野里的散邪能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赵云霁和赵桑槐都在看他。
“多年前,姑母谢长安,为了斩除殷氏的一条忠狗,曾亲手斩杀过一名作恶一方的邪修。”谢临说道,“那邪修为墟坞燕氏,是殷氏的附庸家族,最擅以活人炼傀儡、布煞阵吸收阵中人生机来提升修为,手法、路数,与此次白沙镇大阵一模一样。”
亭中气氛彻底死寂。
赵桑槐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
谢临目光落定在那枚赵氏小印之上,“当年殷氏看似被彻底剿灭,可殷氏家大业大、旁支附庸众多,邪术传承最难根除,我怀疑,是殷氏余孽蛰伏多年,如今卷土重来。”
赵云霁眉心紧紧蹙起,他没有立刻接话,风穿亭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吹散了茶盏袅袅的热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若真是如此,便不是一镇一地的事了。”他转向赵桑槐,“桑槐,你即刻回宗务堂,清点近三年所有失联、失踪的内外门弟子名录,逐一核对行踪轨迹,排查是否还有其余受害者,连夜整理成册送于我。”
“好,我立刻去办。”赵桑槐应声便要动身。
“且慢。”赵云霁抬手拦下,“此事机密,严禁外传,不许惊动门下弟子乱了人心,暗中排查,隐秘取证即可。”
赵桑槐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亭中仅剩谢临与赵云霁二人。
周遭再度安静下来,广陵城的市井喧嚣隔着层层院落遥遥传来。赵云霁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谢临,语气恳切:“谢宗主,此事牵扯甚广,暗藏凶险,后续追查、布局防范,还需你我两族联手,互通消息。”
谢临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平津街,诚安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住户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树,叶子落了小半,巷子里安静,和方才的长街是两个天地。
三号是一座小院,推开门,里头已经收拾好了,院中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摞着几捆备好的柴,屋里铺了被褥,是新的,有人先到一步,把该备的都备下了。
谢家的宗医来得比预想的还快,一个中年男子,背着药箱,进门先看孩子,看脉,看瞳,看了很久,然后摇头,说了几句,都是稳住、缓养这类话,最后留下三包药,说了煎法,走了。
温晚把孩子放在屋里的榻上,她自己坐在榻边,没动。
虞笙在门口站着,“温姐姐,”她轻声说,“水我去烧,药我来煎。”
温晚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劳烦。”
虞笙去灶下生火,蹲在那里,把柴一根一根添进去,火慢慢起来,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火看。
黄昏的时候,谢临回来了,他进院,先看了一眼屋里的榻,再看温晚,“宗医怎么说?”
“说要缓养,不能急。”温晚答。
谢临点头,没有再问,转过身,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虞笙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下,“赵氏那边,如何?”
谢临看着院墙,“白沙镇的事,赵氏认了。他们有三名弟子,也是在那半年里失的。”他顿了一下,“这件事比一镇一地的邪祟大,后头怎么查,还在商议。”
虞笙“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夜里,院子静下来,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印着一小团黄,虞笙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把手拢在膝上。
她想起白日里江上的那一段,荒岭上的剑,挡在前头的那一挡,胸口穿过去的那一剑,还有那一声“阿锦”,她始终不知道那是谁的旧事,也不知道这点旧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夜深了。
谢临还坐在石凳上,广陵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有点凉,他没有回房。
他想起亭子里那两个字,重锦。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掌心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