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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似是故人来 一模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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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关上。
赵桑槐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她是谁?”
谢临在桌边坐下,没立刻答,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招手让赵桑槐过来坐下。
“你先坐。”
赵桑槐没坐,他站在屋子当中,两只手垂着,眼睛直直盯着谢临。
“我问你她是谁。”
谢临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叫虞笙。”
“虞笙。”赵桑槐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很生,“虞家的?哪一脉?是重锦的姐妹?她还有姐妹?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并非虞家人,山野出身,姓氏只是凑巧。”谢临说,“跟世家沾不上边。”
赵桑槐眉头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谢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她当成阿锦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谢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不是。”
“你先别急着摇头。”赵桑槐的声音上来了,他想压低声音,可情绪上来了有些压不住,“这张脸,你自己看,我不是瞎子!天底下长得像的人有,能像到孪生姐妹这种地步的,你见过几个?”
“我见过一个。”谢临说,“就是她。”
赵桑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谢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院里的桂香渗进来一点,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倒是让人心情平静了些。
“这十几年,我没停过。”他说,“招魂的法子,我试了很多,禁术、古法、旁门的偏方,能试的都试了,有些试过就废了,有些还留着。”
他停了一下。
“前段时间,一次招魂的仪程走到一半,我忽然捕到一股魂魄波动,很强,强得不像残魂,阿锦留下的那件灵器也起了共鸣,响得厉害,一直没停。”
赵桑槐的呼吸缓了一拍。
“我循着那气息,连夜赶过去。”谢临的声音很平,“赶到的时候,找到的不是阿锦。”
“站在那儿的,是虞笙。”
赵桑槐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慢慢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盘问过她。”谢临继续说,“也反复探查过她的魂魄,她不是阿锦。”
他说得很清楚:“心性不是,记忆不是,过往不是,两个人,差得极远,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赵桑槐听到这里,肩膀松了一点,又立刻绷回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她?”
谢临转过身。
“因为她有一点特殊,她的灵魂本源和波动,和阿锦几乎一模一样。”
赵桑槐的瞳孔缩了一下。
“几乎一模一样。”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纹路对得上,气息对得上。”谢临说,“不是同一个人,可是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一样,招魂的时候,我捕到的那股波动,就是她的。”
屋子里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桌上的一张纸,纸角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赌一次机缘。”谢临说,“她或许是我找回阿锦的关键助力,所以我一路带着她。”
赵桑槐盯着他。
“所以你不是拿她当替身。”
“不是。”谢临答得很快,“死生契阔,早就定下了,用替身代替,是对阿锦的侮辱。”
赵桑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
“行。”他说,“我信你这一回。”
他坐下之后,缓了缓,忽然想起什么。
“那她知不知道?”
谢临摇头:“她不知道。”
赵桑槐张了张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该告诉她的时候,就不告诉。”谢临说。
赵桑槐没有再问,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上那杯凉茶他没碰,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痕。
两人出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些,还停在半空,天光敞亮,没有半分黄昏的影子。
院里,虞笙正在石桌边收拾碗碟,她方才送药进去,又出来,把余下的汤分到两只粗碗里,摆好,想着念安和温姐姐醒来能直接喝,碗沿有一处小缺口,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把缺口转到里侧。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赵桑槐,这一回她看清楚了。
不是刚才那一眼匆匆掠过,这一回她没急着往内室去,她就站在那儿,看清了他那一身锦袍——织金的苍榆暗纹在日头底下隐隐游动,走到哪,那纹就亮到哪;腰上悬着的那枚白玉珩佩,通透,温润,稍一动就清响;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松弛。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想起自己身上这件素衣,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袖口已经起了一层细毛,想起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想起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自幼长在闭塞的村子里,见的大多是粗衣短褐、风吹日晒的乡人,在她那点认知里,穿成这样、气度这样的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会耐烦看她一眼,更厌烦她这样一个人站在旁边。
她下意识屏住了气,指尖攥住衣摆,攥了一下,指节慢慢泛白,脊背绷直,头却垂下去,眼睛落在脚下砖缝里那点青苔上,不敢抬。
她猜,一定是自己方才行礼行得太敷衍,落在人家眼里,显得上不了台面。
院里这会儿没有人替她引荐,谢临和赵桑槐从屋里出来,谢临往廊下走,是要去和温晚说话的意思。
虞笙站在石桌旁,忽然觉得这院子很大,自己很小。
同样是贵人,她对谢临却全然不是这个心境,从相遇那日起,谢临就没有半点轻慢,不管她问出什么浅薄的问题,谢临都是温和的回答,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而且他还教她吐纳,替她挡事,她也认定他是谢瑜臻的同族,是青檐宗的人,是她茫然前路里唯一能无条件相信的依靠,所以她在他跟前,倒从来不怕。
可赵桑槐不一样,赵桑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带着探究意味的,她读不懂他到底想在她身上探究出来什么,被盯着只觉得压抑,那种钻进骨血里的怯懦,正慢慢漫上来,漫到指尖,漫到呼吸。
她把呼吸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哪里做错,惹人厌烦。
赵桑槐确实在看。
不是看她这个人,是拿她对着记忆里另一个人看。
他看了她的站姿,看了她垂头的样子,看了她那双手——手是粗的,指节有茧,是一双做惯粗活的手,记忆里的阿锦,手指是细嫩的,执剑的时候手腕很稳,端茶的时候指尖是翘着的,从没有过这样的茧。
他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他还是想试一试。
若是真的是阿锦,哪怕记忆没醒,刻在年少里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全散了。
赵桑槐把心底翻涌的杂思收了收,唇角扯出一抹笑,摆出了他从前和阿锦在一处时惯有的样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放轻。
“云径追鸿影——”他停了半息,“姑娘觉得,下一句是什么?”
虞笙抬起头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听懂。
她自小没有机会读书,开始修行之后,为了看懂功法,勉强认了些字,可这样的诗句,她闻所未闻,“云径”“鸿影”,这两个词拆开来她都不甚明白,合在一处更不明白,下一句?她连上一句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惶恐又重了几分。
在她看来,这是贵人在考她,是随口抛一句风雅的话,看她这个粗人怎么答,看她有多浅薄。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绞着衣摆的手力道更重了,那块布被她拧出一道折,唇抿成一条很浅的线。
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息。
赵桑槐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冷下去。
他往前倾的身子,慢慢站直了,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唇角的笑,散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垂着头、绞着衣角、连一句话都不敢接的姑娘。
心里两个身影撞在一处。
记忆里的阿锦,耀眼得像太阳,面对宗门尊长、世家权贵,都从容得很,笑起来明媚如日光,师门嬉闹,山野逐猎,她永远冲在最前头,敢闹、敢闯、敢作、敢当,她活得热烈,张扬,自由。
眼前这个呢,顶着同一张脸,里头却是被苦难一层一层碾出来的怯懦。
同样的眉眼,两样的气,一个傲骨铮铮,活成人间的骄阳;一个小心翼翼,活得像株路边的野草。
若真是阿锦回来了,怎会不识这一句?怎会这样畏畏缩缩,看人脸色,惶惶不安?
荒唐又酸涩。
赵桑槐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他心里那个猜想,算是塌了,这会倒是对谢临说的话信了个十成十。
塌下去之后,他反倒清醒了些,他抬眼,往廊下谢临那边看,挤了挤眉,打定了主意,等没人的时候,还得再跟谢临问清楚。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虞笙还站在原地,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松开,布面上留了几道深折,她不知道方才那一问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答不出,会有什么后果,她只觉得那赵公子走开之后,身边的氛围松缓了不少,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内室里传来苏念安细细的一声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温晚立刻起身,快步往里走。
虞笙站在石桌旁,抬头望了一眼廊下,又低下头,把那只被自己拧皱的衣角,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