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听我，神女归尘》梨见晓

3、风渡旧驿，残梦初沉 灵汐在废弃

　　山间晨雾未散，灵汐顺着古道缓步下行，脚下青石被昨夜秋雨浸得湿滑，沾着零落的枯叶。微凉的风掠过山脊，拂动她素色衣摆，周遭只有鸟鸣与草叶摩擦的轻响，安静得近乎空旷。
　　走出荒岭，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旧驿馆。屋檐残破翘起，瓦砾散落在阶前，木门半塌，门框朽出深褐色裂纹。院中野草肆意丛生，早年往来商旅歇脚、投宿、寄放书信的地方，如今早已无人驻足，只余风沙与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风穿过朽坏的窗棂，带出一缕凄清低语。
　　【家书，我的家书……不能丢。】
　　声音轻颤，裹挟着焦灼与执念，反反复复，缠在空荡的驿房之内，久久不散。
　　灵汐驻足，抬步踏入驿馆。木梁腐朽，尘土在微弱天光里缓缓浮动。破败的厢房里，一缕淡白虚影蜷缩在墙角，是一位身着旧布衣的男子，面容憔悴，怀里紧紧抱着虚无的书信。他是早年奔赴边关的信使，途中染病，困死于这座荒驿，怀中那封写给家乡老母的家书，终究没能送达故土。
　　灵汐静静听着他心底翻涌的执念，声音清浅，缓缓开口：“驿馆旧址，当年差役清理遗物，将书信妥善收好，辗转送往你的故土。令堂收到信，知晓你平安赴任，不曾怨你。”
　　虚影猛地一怔，紧绷多年的执念缓缓松开。他望向灵汐，苍白的眉眼间溢出一丝释然，似是轻轻颔首，身形散成点点微光，随风消散。空寂的厢房，终于归于沉寂。
　　灵汐垂眸，指尖轻触衣摆。一桩桩人间遗憾，如同细流，不断淌过她的心神。从前身为神女，俯瞰万古轮回，只把众生悲欢视作天道轨迹，不值萦怀。可入尘这些日子，见过稚童念母、征人归乡、信使家书，一份份沉甸甸的牵挂，悄然在她冰封的神核上留下浅痕。
　　她心底那缕安静的意识依旧相伴，温温柔柔，无声托住她心底生出的怅然，如同永远在身后的一处港湾，不发声，却始终存在。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血色幻境再度浮现。
　　熊熊烈火吞噬朱红楼阁，浓烟翻涌，哭喊混着灼烧的声响。一位妇人将襁褓紧紧护在怀中，衣袂沾着尘灰，眼神悲凉，向着虚空苦苦祈愿。
　　这一次，画面停留得更久，连妇人衣袂上的绣纹、颤抖的指尖都隐约可见。
　　灵汐按住胸口，眉峰微蹙。
　　这景象绝非凭空臆想。可她记忆里，只有山野养父母的岁月，从未见过这般华贵府邸，更不曾经历火海惨剧。她闭上眼，向内凝神，试图探入那缕伴生魂，想要看清这道意识的来历，依旧只触到一片温润朦胧，得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到底是谁，藏在我身内。”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空荡驿馆之中。
　　远处林木阴影之中，陆忠静静伫立。
　　他一路跟随灵汐，看着她在荒坟、旧墟、废驿之中，一次次渡化亡魂，心性悲悯，言辞温柔，和当年仁厚的陆夫人如出一辙。苍老的指尖攥紧腰间那枚带裂痕的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中仍存顾虑。当年构陷陆家的奸佞犹在朝中，眼线遍布各州各县，贸然上前相认，只会将眼前这唯一的少主拖入重重危局。他不能冒这个险，只能继续蛰伏，远远护在身后，静待合适的时机。
　　灵汐歇了片刻，取下水囊抿了一口清水，重新背起布囊，踏出旧驿。
　　古道向前蜿蜒延伸，通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城镇。新的亡魂低语，还在前方等候。而那藏在神魂深处的秘密，随着一次次浮现的血色幻境，正一点点，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