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语》voids

3、胡琴 柳生住

　　柳生住在戏班后头的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金老板堆破烂的地方。半间屋子码着劈柴，劈柴上头落了一层白毛，是霉。另一半搁着一张竹榻，榻上铺了一床薄被，被面是蓝花的，洗得都快成白的了，补丁摞着补丁，摞得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哗啦哗啦”地响，跟盖了一张纸似的。墙角搁着一只木盆，盆底儿积着水，水里泡着一件褂子，泡了三天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彩虹色的，一动就碎。
　　柳生不在乎这些。他坐在竹榻上，把胡琴往腿上一搁，弓子搭上弦，先拉了个长音——“铮”——声音从琴筒里钻出来，在柴房里撞来撞去，撞到劈柴堆上，撞到潮乎乎的墙上，撞到那件泡了三天的褂子上，“嗡”的一声，散了。
　　他又拉了个长音。这回低了半个调，闷闷的，沉沉地往下坠，坠到嗓子眼儿那儿，停住了。
　　“柳生！”
　　金老板在外头喊。金老板的嗓子，怎么说呢——又尖又亮，像铁锹刮锅底，刮得人牙根发酸。他这个人也像铁锹：脸是铲子形的，下巴宽，额头窄，两腮帮子上各垂着一道肉，松松垮垮的，说话的时候一抖一抖；腰粗，腿短，往那儿一站，五短身材，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跟个装了半袋子面的麻袋似的。可他走路快得很，两条短腿倒腾起来，“咚咚咚咚”，地皮都跟着颤。
　　“来了——”柳生把胡琴往蓝布里一裹，塞到竹榻底下，掀开帘子出去。
　　院子里金老板正叉着腰站着，面前蹲着三个戏班的人：拉二胡的老孙头，打鼓的小六子，还有唱武生的陈大个子。三个人的脑袋都耷拉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唱！接着唱！昨儿个那段《斩黄袍》，唱得什么玩意儿！”金老板拿手指头点着陈大个子的脑门儿，一下一下地点，点得陈大个子往后一仰一仰的，“高腔上不去！低腔下不来！那嗓子跟破锣似的——你当是砍柴呢？咣当咣当的——那是唱戏！唱戏！懂不懂？”
　　“金老板，”陈大个子嘟囔，“昨儿个夜里受了凉——”
　　“受了凉？受了凉不会多穿件衣裳？我这儿是戏班，不是善堂！嗓子坏了你赔？你赔得起吗？”
　　柳生站在檐底下，没往前凑。他把手揣在袖筒里，手指头在里头绞着，绞了一下，又绞了一下。
　　金老板骂完了陈大个子，转过头来，一眼逮住柳生。“你！昨儿个下午去哪儿了？”
　　“报馆。您让我去的——配曲。”
　　“配曲配到天黑？阿三说报馆的灯亮到三更！三更！那是配曲的时辰？”
　　柳生没吭声。他把下巴往里收了收，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布鞋，鞋尖上沾着点泥，是昨天去报馆路上蹭的，干成一小片灰白的印子。
　　“我跟你说——”金老板走过来，短粗的手指头戳在柳生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你是戏班的人，吃的是戏班的饭！别一天到晚往那个破报馆跑！陈启新那个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方敬斋那边要是真较起真来——你吃罪得起？我吃罪得起？”
　　“戏是陈先生要排的——”
　　“陈先生？陈先生算个屁！”金老板一挥手，跟赶苍蝇似的，“他在县公署说得上话吗？方敬斋一个帖子递上去，他陈启新就得缩脖子！我跟你说，这戏啊，悬！你得心里有数！”
　　柳生把嘴唇咬了咬。虎牙在嘴唇上陷下去，又弹回来。“那曲子还配不配了？”
　　金老板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柳生会这么问。他拿手在油晃晃的鼻子上抹了一把，眼珠子转了两圈。“配！怎么不配！万一排成了呢？钱都花了，不配白不配！可是——你白天去！白天去！天一擦黑就给我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金老板又拿手指头戳了一下，“那个沈慕之，你跟他远着点。那人，啧——”他咂了咂嘴，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抖，“怎么说呢——三十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成天价写那些个东西——哭啊、死啊、坟啊——我跟你说，这人心里头，没准儿就有病！”
　　“沈先生没病。”柳生说。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一颗钉子扎进湿木头里。
　　金老板瞪了他一眼。瞪了两秒钟，笑了。“行行行，没病没病，你说没病就没病。我管他有没有病——你把曲子给我配好了，把戏给我排好了，别到时候拉不出来，砸了我的招牌！”
　　他一甩袖子走了。短腿倒腾得飞快，“咚咚咚咚”，一眨眼就没了影。
　　老孙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凑到柳生跟前，压着嗓子：“柳生啊，金老板那话——你别不当回事。方敬斋那边，真在递帖子呢。我听姚掌柜说了，方敬斋找了几个遗老，联名——要县公署禁戏呢。”
　　“禁就禁。”柳生说。
　　“禁了，你怎么办？”
　　“拉我的琴。禁了戏，还不让人拉琴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小六子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柳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一溜烟跑了。
　　柳生站了一会儿，回柴房里把胡琴拿出来。他坐在竹榻上，把蓝布解开，琴筒往腿上一搁。弓子搭上弦，先拉了个长音，又拉了个长音，还是昨天在报馆里拉的那个调子——哭灵。低，闷，涩，涩里头带着颤，颤里头又憋着口气。
　　他拉了三遍。第一遍拉完了，眉头皱着；第二遍拉完了，眉头松了松；第三遍拉完了，把弓子一放，站起来，揣上胡琴就往外走。
　　“又去报馆？”老孙头在后头喊。
　　“白天！金老板说了白天去！”
　　老孙头“嘿”了一声，没再管。
　　柳生走到街上，日头正毒。秋天的日头毒起来比夏天还厉害——夏天是热，秋天是晒，晒得人头皮发麻，脸上跟贴了一层辣椒面儿似的。他贴着墙根儿走，哪儿有阴凉往哪儿钻。走到街拐角，姚家米铺门口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跟一笼炸了窝的麻雀似的。柳生抻脖子看了一眼——是阿三，站在人堆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我跟你们说——昨儿夜里——三更天——我打更走到报馆后头那条巷子——你们猜怎么着？报馆后间的灯——亮着！两个人影——在窗户纸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坐着，矮的那个站着——站着那个，手搁在坐着那个的肩膀上——”
　　“哎哟——”吴婶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头，嘴角一撇，“阿三，你一天到晚的，不传点闲话就浑身痒痒是不是？”
　　“我传什么闲话了！我亲眼看见的！”阿三急了，癞痢头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脸涨得通红，“我就说灯亮着！我说别的了吗？我说他们干什么了吗？”
　　“你是没说，”吴婶把手里的针往头发上蹭了蹭，“你就是让人家自己去想。”
　　阿三噎住了。周围的人笑了一片。姚掌柜笑得直拍柜台，米糠从柜台上扑簌簌地往下掉。赵四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他从茶馆门口探出半个圆脑袋来——“说啊！阿三接着说啊！手搁肩膀上——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走了？你走什么呀！你再多看两眼嘛！”
　　“我看什么看！我打更的！我管人家灯亮不亮——”
　　柳生站在墙根底下，把胡琴往腋下夹了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他走得快，鞋底儿“啪嗒啪嗒”地响，走过姚家米铺，走过王家药铺，走过那家纸扎铺，走过剃头棚，一直走到报馆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陈启新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脸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口水洇湿了一大片，把“清平公报”四个字的“报”字给泡得看不清了。沈慕之坐在角落里改稿子，毛笔“沙沙沙”地响，头都没抬。
　　“来了？”
　　“来了。”
　　“坐。”
　　柳生坐下来，把胡琴掏出来。“那个哭灵——我昨儿夜里又试了试——低半个调不行，太低了，金老板说听着跟出殡似的——”
　　“本来就是出殡。”沈慕之抬起头，眼镜腿上的白线在日头底下白生生的。“《山河泪》第四场，主角他爹死了，他在灵堂里守夜——不是出殡是什么？”
　　“可金老板说——戏得苦中有乐——太苦了观众坐不住——”
　　“那让他自己写。”
　　柳生“噗”地笑出来了。虎牙在嘴唇外头露着，白亮亮的，尖尖的，日头一照，亮得像一小块碎瓷片。“您要是见着金老板，也这么跟他说？”
　　“见不着。他不敢来。”
　　“他为什么不敢来？”
　　“来了就得听我说话。他受不了。”
　　柳生笑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别过去，拿手背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指头缝里往外钻，“吃吃吃”的，像一只偷偷啃东西的老鼠。
　　沈慕之没笑。可他也没低头改稿子了。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眼睛越过茶碗的边儿，看着柳生笑。就那么看着。
　　柳生笑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把胡琴往腿上一搁。“那——我还试低半个调？”
　　“试试。”
　　弓子搭上弦。低半个调。涩，闷，颤。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人的嘴给捂上了，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沈慕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碗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眼镜框的上半截和白线缠的镜腿。
　　“再低半个。”
　　“还低？”
　　“再低。”
　　柳生又低了一点。这回低得离谱了——低得琴弦松了，弓子拉上去，声音沙沙的，跟锯木头似的。
　　“不行不行——”柳生自己先笑了，“再低就成拉大锯了——”
　　“那就这个。”
　　“哪个？拉大锯这个？”
　　“刚才那个。比拉大锯高半个，比出殡低半个。”
　　“那叫什么？”
　　“叫哭不出来。”
　　柳生不笑了。他看着沈慕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弓子搭上弦，把那个“哭不出来”的调子，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报馆后间的帘子掀了一条缝。阿棠的半个脑袋探出来，头发上沾着一小片报纸屑。他手里攥着一只浆糊碗，碗沿儿上糊了一圈白糊糊。他本来送完浆糊就该走的，可他又没走。他把浆糊碗搁在膝盖上，歪着头听，虎牙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拉完了。柳生的弓子悬在琴筒上头，没落下来。
　　“行。”沈慕之说。他把稿纸翻回正面，拿毛笔蘸了蘸墨——墨汁又干了，他拿笔尖在瓶底儿上刮了刮——“明天还这个时辰？”
　　“还这个时辰。”
　　“把金老板说的话，回去学给他听。就说，哭不出来，比哭出来，值钱。”
　　柳生把胡琴一夹，站起来。“那要是他问谁说的呢？”
　　“就说沈慕之说的。他受不了也得受。”
　　柳生“嘿”了一声，虎牙又露出来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沈先生。”
　　“嗯。”
　　“您那个笔名——陈先生给您想的那些——真不用？‘清平一恨’——多响啊——”
　　“你要喜欢，送你了。”
　　“我不要！我拉我的琴，要笔名干什么——”柳生笑着出了门，门帘子晃了两晃。
　　陈启新被吵醒了，从桌子上爬起来，脸上印着报纸的纹路，横一道竖一道的，跟罗盘似的。“啊？谁？谁来了？柳生？走了？曲子——曲子定了没有——”
　　“定了。”沈慕之低下头改稿子。
　　“定了？什么调？苦不苦？乐不乐？观众坐得住坐不住？”
　　“哭不出来。”
　　“啊？哭不出来？那不行啊！哭不出来观众怎么——等等，哭不出来——什么叫哭不出来——”陈启新推着眼镜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好！好！这个好！哭不出来比哭出来狠！我跟你说沈兄——你这个脑子——绝了！真绝了！”
　　沈慕之没理他。毛笔在稿纸上“沙沙沙”地响，写着写着，突然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帘子已经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垂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写。
　　那天夜里，三更。
　　阿三提着更锣，从街东头走过来。月亮被云遮着，街面上黑漆漆的，只有报馆后间那扇窗户亮着黄黄的一小方光。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高的，坐着的，头低着，是沈慕之；一个矮的，站着的，弯着腰，头凑过去，是柳生。站着那个的手搁在坐着那个的肩膀上——就搁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阿三站在巷子口，抻着脖子看了两眼。更锣提在手里，没敲。
　　“三更天——”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喊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管人家灯亮不亮呢。”
　　他提着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的两个影子还在——高的那个低着头写东西，矮的那个坐在旁边拉琴。琴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细细的，低低的，闷闷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憋着哭。
　　阿三把更锣往胳肢窝里一夹，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走。走远了，琴声听不见了，他才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蹭，自言自语：“这曲子——听着怎么这么——这么——”他想了半天，想出两个字来——“瘆人。”
　　可他又觉得瘆人归瘆人，好像还挺好听的。他不敢跟人说。说了，人家又要问——你怎么听见的？你又去打更了？你又往人家窗户里头看了？
　　阿三把更锣换了个胳肢窝夹着，加快了脚步。
　　“四更天还没到呢——”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撞来撞去，撞到报馆的墙上，弹回来，跟琴声搅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