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语》voids

4、更夫 阿三这

　　阿三这个人，打更打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半夜翻墙的贼，偷汉子的婆娘，醉倒在阴沟里的酒鬼，跳河被捞上来的媳妇，还有野猫叼着耗子从房梁上蹿过去，“喵呜”一声，把人的魂儿都吓掉半条。可这些事儿，他从来不跟人说。
　　不说，不是因为嘴严。是因为——他怕。
　　阿三怕的东西多得很：怕赵四那张嘴，怕方敬斋那双眼，怕金老板那副嗓子，怕吴婶那根针。最怕的是，他说了什么话，传出去，人家找上门来，他缩在更夫棚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四十多了，癞痢头，没老婆，没孩子，就一间更夫棚，四面透风，屋顶漏雨，一张破床，一口破锅，连老鼠都嫌他穷。他拿什么跟人斗？
　　所以他打更的时候，眼睛看见了，耳朵听见了，鼻子闻见了——嘴上缝着线。白天回了棚里，倒头就睡，睡醒了煮一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儿，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吃完了去茶馆门口蹲着——蹲着便宜，不进去，就在门口蹲着，赵四有时候扔两块碎茶末子出来，他拿回去泡着喝。
　　可阿三有个毛病——他憋不住。
　　白天憋住的话，到了晚上，打更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亮挂在天上，地上一片白花花的霜，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憋了一天的话，就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拱，拱一下，他咽回去，拱一下，他又咽回去。可总有咽不回去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报馆后间的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报馆夜里点灯，有什么稀罕的？陈启新那个人，整天价不知道忙些什么，有时候确实点灯到半夜。可那天不一样——那天窗户纸上，是两个影子。
　　一个高的，坐着的，头低着，一看就是沈慕之。沈慕之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坐着的姿势、低头写字的姿势，全镇的人都认识——背弓着，脖子往前伸，肩膀耷拉着，跟个问号似的。另一个矮的，站着的，弯着腰，头凑过去，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弓子？胡琴？阿三没看清。
　　那个矮的，站了一会儿，手就搁到高的那个肩膀上去了。
　　就搁了一下。真的，就一下。搁上去，又缩回来，跟被烫着了似的。
　　阿三站在巷子口，更锣提在手里，嘴巴张着，“三更天”三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儿，愣是没喊出来。他把那三个字咽回去，咽得急了，噎得直打嗝。他拿手背捂着嘴，打了一个嗝，又打了一个嗝，第三个嗝没压住，“嗝”的一声，在静夜里响得跟放炮似的。
　　窗户纸上的两个影子，“唰”地分开了。站着的那个一下子坐到旁边去了，高的那个抬起头，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三缩回巷子口，后背贴着墙，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跳得跟敲鼓似的。他等了半天，窗户纸上又映出影子来——高的那个又低头写东西了，矮的那个在拉琴——这才松了口气，把更锣一敲，“哐”的一声，扯着嗓子喊：“三更天——小心火烛——”
　　喊完了，他提着锣，踮着脚，一溜小跑，跑过了三条巷子，才停下来。停下来一摸脑门，一头冷汗，癞痢头上滑溜溜的，跟抹了层猪油似的。
　　那一夜他都没睡好。躺在更夫棚的破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竹篾子扎得后背疼。脑子里全是那扇窗户——两个影子——手搁在肩膀上——缩回去——
　　“那手到底搁上去多久？”他问自己。
　　“也就一下。”
　　“一下也是搁了。”
　　“搁了又怎么了？人家改戏呢。改戏改累了，搭把手，怎么了？”
　　“搭手搭肩膀上？你搭手搭肩膀上？”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改过戏！”
　　他跟自己在被窝里吵了一宿，吵到天蒙蒙亮，公鸡打鸣了，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到日头晒屁股，爬起来，煮了锅稀粥，喝了两碗，揣上咸菜疙瘩——没有，咸菜疙瘩吃完了——揣上两块碎茶末子，出了棚子，往茶馆走。
　　走到茶馆门口，他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跟往常一样。赵四在里头提溜着铜壶转悠，隔着门帘子看见他了，扯着嗓子喊：“阿三！进来坐！今儿个有热茶——姚掌柜带的新茶！还剩个底儿——”
　　阿三摆了摆手。“蹲着就行——蹲着就行——”
　　他蹲了一会儿。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舒服得很。茶馆里叽叽喳喳的，赵四的嗓门儿最响，跟破锣似的，震得墙皮都往下掉灰。姚掌柜在里头咳嗽，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方敬斋没来——他一般下午才来——陈启新也没来——他一般晌午才起。吴婶来了，坐在靠墙角的小马扎上，低着头补衣裳，针尖在头发上蹭一蹭，“噗”地扎进布里，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
　　阿三听着里头的话头——赵四在说姚掌柜家的儿媳妇，说她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跟一个卖布的说了三句话——“三句话啊！你们猜是哪三句？第一句，‘你这布怎么卖’，第二句，‘便宜点’，第三句——‘下回还找你’——你们听听！下回还找你！这是什么话！”
　　姚掌柜在里头拍桌子：“赵四你这张破嘴！我儿媳妇跟卖布的说话怎么了？河边洗衣裳，人家过来问个价，还不行了？”
　　“行行行——怎么不行——就是那个‘下回还找你’——啧——意味深长啊——”
　　阿三在外头听着，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线就松了。他嘴巴动了动，嗓子眼里那团东西往上拱——拱了一下，他咽回去；又拱了一下，他又咽回去；第三下，没咽住。
　　“赵四，”他说，声音不大，可茶馆里一下子静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四提着铜壶探出半个圆脑袋来。“哟！阿三开口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说！什么事儿？”
　　阿三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癞痢头低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石板缝。“也没什么——就是——昨儿夜里打更——走到报馆后头那条巷子——”
　　“报馆？”赵四的圆眼睛“唰”地亮了。他把铜壶往地上一搁，整个人从门里挪出来，蹲在阿三旁边，圆肚子顶着膝盖，胳膊肘撑着大腿，两只手托着下巴。“报馆怎么了？说！接着说！”
　　“也没什么——就是灯亮着——”
　　“灯亮着？谁家灯不亮？说重点！”
　　阿三咽了口唾沫。“窗户纸上——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谁？矮的谁？”
　　“高的那个——看那个坐相——像是沈先生——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个长条条——大概是胡琴——就是那个柳生——”
　　赵四的嘴巴慢慢咧开了，咧得又大又圆，跟个瓢似的。“两个人在里头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改戏——”
　　“改戏？”赵四把脸凑过来，凑得近近的，阿三闻到他嘴里的茶味儿，热烘烘的，“改戏改到三更？窗户纸上——两个影子——贴得近不近？”
　　“也不算近——就是——矮的那个站了一会儿——手搁到高的那个肩膀上去了——”
　　赵四“嘶”地吸了口气。吸得长，吸得慢，跟吸进了一口仙气儿似的。“搁肩膀上了？”
　　“就一下！搁完就缩回去了！”
　　“缩回去了？缩回去了也是搁了！”赵四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阿三吓得一哆嗦。“阿三！你可算说了句人话！我跟你说——这个事儿——这个事儿有嚼头！有嚼头！”
　　他站起来，圆身子晃了两晃，回头冲着茶馆里头喊：“吴婶！你听见没有！手搁肩膀上了！”
　　吴婶的针顿了一下。就一下。针尖在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扎进去了。“我补我的衣裳。”
　　“姚掌柜！你听见没有！”
　　姚掌柜从里头探出瘦脖子来。“听见了听见了——阿三——你看清了？真搁肩膀上了？”
　　“真看见了——就一下——”
　　“一下也是搁了嘛！”姚掌柜的瘦脖子一缩一伸的，跟乌龟似的。
　　“我没说没搁！我就是说就一下——”
　　“一下和一百下，有什么区别？”赵四拿抹布往肩上一搭，两只圆手往腰上一叉，“关键是——搁了！这个事儿——性质不一样了！你们想想——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关着门——手搁肩膀上——这叫什么？这叫什么！”
　　他没说叫什么。他就这么一问，把“叫什么”三个字往半空里一扔，让满茶馆的人自己去接。他自己不接。这是赵四的本事。他从来不把话说死，他只把话挑个头儿，剩下的，让别人去说。
　　姚掌柜接住了。“这——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赵四笑眯眯的，圆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着，“人家改戏呢！改戏改累了，搭把手，怎么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脸上那笑——那笑里头全是话，一句一句的，挤得满满当当，从褶子缝里往外冒。
　　吴婶把针往布上一扎，扎进去，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根线头。她把线头咬断了，抬起头来。“赵四。”
　　“哎！吴婶有何吩咐？”
　　“你那张嘴，早晚把你自己也嚼进去。”
　　“吴婶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跟大家伙儿说事儿嘛——”
　　“你说的是事儿吗？”吴婶把补好的衣裳往膝盖上一抖搂，“你说的是话。话跟事儿，两码事。”
　　赵四嘿嘿笑了两声。“吴婶今天火气大——是不是昨儿夜里没睡好——”
　　“我睡得好得很。”吴婶把衣裳叠好，往胳膊弯里一搭，站起来，“比你们这些半夜不睡觉、盯着人家窗户看的，睡得好。”
　　她走了。走出茶馆门的时候，看了阿三一眼。那一眼，不凶，不狠，可阿三觉得，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吴婶——”他在后头叫了一声。
　　吴婶没回头。“阿三，你打更就打更。眼睛看见的，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值钱。”
　　阿三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搓着膝盖，搓过来，搓过去。“我——我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个灯亮着——”
　　“灯亮着，人家不会自己看？用得着你说？”吴婶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没了。
　　阿三缩着脖子蹲着，跟个霜打了的癞痢头老猫似的。赵四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别理她。吴婶那人，就这样——什么都好，就是爱泼冷水。你跟她说事儿，她跟你讲理。你说东，她说西。没劲。”
　　阿三没吭声。
　　“不过我跟你说——”赵四压低了嗓子，嘴巴凑到阿三耳朵边上，热烘烘的气喷在阿三耳朵眼儿里，痒得他直缩脖子，“你说的那个事儿——手搁肩膀上那个——嘿嘿——往后打更，多留点神。有什么新鲜的——嘿——来告诉我。我这儿，热茶管够。”
　　阿三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我就是打更的——我管人家灯亮不亮呢——”
　　“是是是，不管不管。”赵四拍拍他的肩，站起来，提着铜壶回茶馆里去了。进了门，嗓门儿又亮起来了：“姚掌柜！你说——这两个男人，夜夜同灯——到底是改戏呢——还是改——那个——什么——”
　　“什么什么？”姚掌柜问。
　　“就是——那个——那个嘛！”
　　“哪个？”
　　“哎呀姚掌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那个！”
　　阿三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里头“那个那个”地扯来扯去，每个“那个”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脊梁上。他坐不住了，站起来，腰弓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沿着墙根儿往街东头走。
　　走到报馆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门板拼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油墨味儿，齁得他鼻子发酸。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走到戏班后头那条巷子，他听见了胡琴声。低低的，闷闷的，拉一段，停一停。柳生在柴房门口坐着，把胡琴搁在腿上来回地拉。阿三远远地看了两眼，没过去。柳生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白亮亮的——“阿三叔，今儿个白天怎么没睡？”
　　阿三摆了摆手。“睡了睡了——就是——没睡好——”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阿三加快了脚步，鞋底蹭着石板，“走了走了——还得去东头看看——东头那个水沟堵了——”
　　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柳生还坐在柴房门口拉琴，日头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白净得很，虎牙笑出来的时候，跟个孩子似的。
　　阿三把脸转回来，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管人家灯亮不亮呢。”他又嘟囔了一遍，可这回，没嘟囔出声音来。
　　那天夜里，三更。
　　阿三提着更锣走到报馆后头那条巷子，脚步不自觉地慢了。窗户纸上又亮着黄黄的光。两个影子——高的坐着，低的站着——手没搁肩膀上，这回搁在桌上了，一人一边，中间隔着那把胡琴。
　　阿三看了两眼。就两眼。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窗户，把更锣一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三更天——小心火烛——”
　　喊完了，他提着锣就走，走得飞快，鞋底子“啪嗒啪嗒”地响，把巷子里的猫都惊了，“喵呜”一声从墙头上蹿过去。他没回头。一直走到街东头，走到赵四的茶馆门口，走到那两扇拼得严严实实的门板跟前，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管人家灯亮不亮呢。”他说。
　　声音不大，可夜深人静的，石板路又光又滑，那句话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到茶馆的门板上，弹回来，钻进他自己的耳朵眼儿里。
　　他自己听见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更锣往胳肢窝里一夹，缩着脖子，往更夫棚走。
　　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