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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光映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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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冬月之后有一个月没再见过万雪吟。
起初他还会时不时想起这个名字,但随着那场盛大的初雪消弭,她彻底在他脑海中无影无踪,除了躺在微信里冷冰冰的联系方式外,他们好像不会再有交集了。
盖冬月按部就班地研究、分析、做项目,老师愈发对他青睐有加,走哪都带着他,毫无保留地为他引荐人脉与资源,拍着胸脯说即便他不继续念自己的博士后,也一定会不留余力地帮他在金融行业铺路,助他青云而上,“希望有一天,我再次在酒桌上提起你,能更骄傲地说,盖总啊,他曾经是我的学生。”
导师留下这句话时是在与银行客户的一顿酒局上,盖冬月替他挡了好多酒,早已混沌不清,只记得各位大人物仍在推杯换盏,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又将酒盅递到他的嘴边。
流光幻影交相辉映,气氛热闹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乐在其中,盖冬月却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而是在那间拥挤黯然的小酒吧,和某个人耳语对饮,看她勾人而不自知的笑。
他浸腐在现实的铜臭里,心里却多了一片纯粹虚无的地方。
盖冬月接过酒盅一饮而尽,身体里的那股燥意不减反增,他又斟满,郑重其事地敬给身边的导师,说:“谢谢老师这几年的栽培。”
导师比他自己还更坚信他未来一片坦途,可直博做学术到现在,他渐渐觉得自己快要迷失本心。
也许是与风险及资金打交道太久,不确定性偶尔也会令他不安焦虑,现有的一切已经无法容纳他掌控所有的野心,自然也无法充当他无所畏惧的底气。
他压力越来越大,但始终缺少一个纾解的出口,这个世界上全然没有吸引他的人或事,他在冰冷的数字海洋中变得麻木无味,连失控放纵都变成了一种渴求。
而越无法拥有的就越让人贪图,这一晚,他甚至生出了挥手离席的冲动。
他想问问万雪吟在哪里,方不方便见一面。
这想法才让他感到自己是真的疯了,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去推翻自己的整个人生准则吗?
盖冬月想,可能自己真的得放松一下了,所以跨年那天,他答应了助教班级的团支书,应邀参加了学生的团建。
是在一家距离学校不远的综合会所里,吃好饭上楼就能喝酒唱歌。
盖冬月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学长总是更能刺激出大家的逗弄欲,有人起哄让他献唱,他疲于应付,借口再去给大家充值些,匆匆离场。
在卫生间外的抽烟区思考怎么找借口离开时,听到一道试探的声音。
“是你啊?”
不提名不提姓,那嗓音却像早就刻入骨血一般,瞬间引起了盖冬月浑身的反应,连寒毛都在这样热气充足的环境里竖了起来。
“好巧。”盖冬月丢掉烟,搓了搓手指,冷静看着她,“盖冬月,你还记得我啊。”
盖冬月知道万雪吟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体贴地给万雪吟留下余地,也意料之中看到她眼底那抹惊讶,随即变成自然而没有负担地寒暄,“是呀,那晚聊得那么愉快,当然记得。”
“但是后来我再过去都没碰到你了,还以为不会再见了呢。”
盖冬月本来想说你可以给我发微信的,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就解释:“最近比较忙。”
“是吗?还好我没问你,要不就打扰到你了。”万雪吟笑吟吟地说,“那你今天忙完了吗?还是特地抽空来跨年?”
“之前负责过的学生们团建,我来凑个热闹。”
“来唱歌呀,我以为你冷冷清清的,不会喜欢扎堆呢。”
万雪吟说着突然靠近了些,热切地仰望着他。
他沉溺于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眸里,怔忡之间,闻到不该属于这种场所的清甜而温和的香水味。
“我能一起吗?你给我唱歌好不好?”
人生的偏差降临时,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又无可奈何。
在此之前,盖冬月也想象不到仅有两面之缘的万雪吟会成为自己一丝不苟的生活里的意外,即使很不愿意承认,但克己冷硬的他,确实平生第一次产生出现甘之如饴的欲念。
盖冬月感到莫名其妙,又什么都解释不清。
总结的话,就如那晚他在歌里唱得那样:
“也许就是你望着我的眼神让我失去理智,让我怦然心动”
而后又夸张地越过所有:
“若我全部的爱都还不够,那就拿走我的心和我的灵魂,拿走我的金银钱财
无论你想要什么,尽管拿走”
盖冬月上一秒不愿做人群的焦点,下一秒就因她在人群中而渴望站在光芒中央。
只为她能看到自己,能在一曲毕后,稀松平常地这样评价一句:“你唱英文歌真好听,这首歌叫什么,我要加入歌单。”
那天晚上,有关系好的学弟打听:“老师,这个姐姐是谁呀?”
盖冬月反复斟酌,生怕一旁认真搜索歌词的人听到,轻声解释:“一个朋友。”
他靠一首歌,与她从只是因赌约结缘的陌生人,成了会用微信联系的朋友。
万雪吟租住在R大附近,学校里似乎有很多她的熟人,她偶尔会给盖冬月随手拍一张场景图,留一句文字:我在你们学校。
除此之外,从不再多留情一分,哪怕“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这类普通的提议也不曾说过。
盖冬月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心思,还是在欲擒故纵,但这样隔靴搔痒的撩拨令他愈发不爽,于是一个加班的深夜,他开始试探。
【盖冬月:最近怎么不来了,忙着准备年货吗?】
万雪吟是手机不离身的夜猫子,很快回复:【我孤家寡人,春节凑合着就过了,没什么好忙的】
她答一半省一半,又发来一个定位。
【万雪吟:我在这里游泳,你有事嘛?没有的话要不要来找我,陪我喝一杯?】
收到这句话,盖冬月确定了她这样不防备也不纵容,只是不把他变质的感情当回事的大智若愚。
她会很慷慨地允许他通过自己获得想要的放松与充实,同样的,也会毫无负担地提出对他的要求,比如在深夜睡不着时的陪伴、随叫随到的回应。
盖冬月觉得,他们之间是一种另类的“各取所需”。
那家酒店顶层的露天恒温泳池24小时开放,盖冬月到达时万雪吟泡在水里,伏在岸边,正在码字。
电脑距离水源不足十公分,她安之若素,哪怕从未经束缚的长发发梢滚下的水珠滴在键盘上,也只是用半干的手马马虎虎地擦一擦。
盖冬月在她身边蹲下,长款大衣落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也不在乎,把纸递给她,“这是你吃饭的家伙,就这么不爱惜?在我们金融角度说,你这是风险敞口未对冲,没一点资本保全的意识。”
万雪吟用纸巾擦了擦进了水的眼睛,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辩驳:“那你们金融学有没有一个名词,叫做耗材。”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很不吝啬地给他上课,“我吃饭的家伙是脑子、灵感,电脑是耗材。我的核心产出很珍贵,眨眼间可能就消失了,所以为了随时记录,耗材24小时都要放在身边。”
“而且你别把我当傻子啊,我难道不懂得备份存档的嘛?”
她滔滔不绝的样子很可爱,盖冬月很容易便被说服了,点头道:“很棒。也很辛苦。”
盖冬月又去把矮几上的抽纸盒拿过来放在她电脑旁边,“下次记得准备好安慰性工具。”
“你还要游吗?去喝酒?”
“就在这里喝吧,楼下有酒吧,可以线上点单送过来。”万雪吟拿来手机递给他,“你看你喝什么。”
盖冬月接过,有些犹豫地用来上下比划着她,“你确定要在这里喝,安全吗?”
熬夜游泳喝酒加起来简直是在促进生命的加速。
万雪吟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不有你在吗,我有什么危险你会不救我吗?”
深夜里奢侈的灯光偏爱地全部落在她身上,照亮那双狡黠的眼瞳。
虽然没打听过她的工作细节,但这一刻盖冬月觉得,她擅长的应该就是主角间的拉扯与撩拨,否则怎么能张口就是暧昧的话呢,熟稔得像是背过全国的爱情小说和撩汉技巧。
“我当然会救你。”盖冬月下意识用指尖晕开她侧脸上的那一滴水珠,语气轻缓,“但我不想遇到这种事。”
万雪吟对他的动作毫不在意,“那就不让你遇到。”
她的随口一说很受用,盖冬月哼笑了声,神色温柔几分,“要么你再游一会就出来吧,等休息会我陪你去清吧,今天,明天,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总之不能在这里喝,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很可笑,同样的熬夜酒蒙子,同样的为了工作把健康与休息放在最后,他哪有资格一副我在乎生命的样子来教育她。
所以万雪吟头都没抬,“知道了,那也得等我先把这场台词写完。”
盖冬月问她:“至于这么拼吗?”
“我总要赚钱吃饭的呀,不然你养我啊?”
这句话穿透他的躯壳,敲击他的灵魂。
他看着她藕白的纤细手腕,以及整副不那么强壮的身躯,思忖后半分戏谑半分认真地暗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啊。”
凛风吹拂水面留下浪潮拍打的噪声,在万雪吟周围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安静了好久,似乎是要把自己的整个人生从过去、现在到未来都复盘规划一遍,最后突然不屑一顾地笑了。
那声笑非常真实。
不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她是真的斟酌了,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后的回应。
可她却说:“算了。”
“就连我爸都不愿意养我,早早就撒手走了。”也许她有些动容,主动补充了关于自己父亲的细节,“他之前是R大文学院的教授,为了能在我上高中时陪读,申请了去附中任教,做班主任、语文老师。”
“我没见过我妈,他一个人把我带大,恨不得把我绑在裤腰带上,溺爱、呵护,有他在我吃不到一点苦。”
“我爸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老好人,当了班主任后,他不再只关注我,还要把全班同学都当作我照顾,或许操心得太多了,在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猝死在回家的路上,那时他才50岁,我才15。”
那是个人生观价值观没有完全塑造的年纪,她还停留在骄纵童真的阶段,在最需要家人引导的时候,她一无所有。
虽然不至于误入歧途,可亲人的缺位还是令她永远保留了部分当年的灵魂,或者说,她被禁锢在了那一年。
“我靠着学校的人文关怀和各种抚恤金成年,但他没能陪我上高中,我也没能像他期待得那样考上R大做他的小学妹,反而被他曾经的过渡溺爱塑造成了这样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蠢货’,他真是害惨了我。”
万雪吟没心情工作了,合上电脑,双手撑着地面,看着盖冬月,笑着问:“有这样的前车之鉴,你觉得我还会再给一个人照顾我的机会吗?”
世界上第一个让她感受到爱的父亲,用自己的死亡给她开启了人生情感道路上的一个深刻的坏头。
那种幸福、美好的感受,对她来说只是美梦的结束和厄运的开始,父亲害了她,溺爱害了她,她的恐惧与偏执也许也害了她,总之错综复杂,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隔绝于现实的一个异类。
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不想上一秒沉睡在爱意里,下一秒就要面对世界末日的残酷风暴。
未知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警告她,威胁她,让她知道,承诺和爱都不是永恒且没有代价的,你若要,就要承担深刻数倍的痛苦和补偿。
所以她选择像此刻一样,孤身一人,自由自在地扎入深而冷的池水之中。
其实那一刻盖冬月很想问,你总是提起你爸爸,反复说他害了你、毁了你,究竟是真的埋怨,还是想他了?
但万雪吟已经游远了,他站起身,看她如鱼儿般灵活地起伏,柔美的四肢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天光映池夜,孤影踏人间。
那个人就这样孑然而恣意,不关心世界才是被她义无反顾甩在后面的那个。
她身上好像还有很多谜,成为挡在他们中央的似有若无的障碍,盖冬月攥紧拳头,不想再让她藏在飘渺的白纱之后,朝她大喊:“万雪吟,我可以替他照顾好你!”
尽管不同,但那都是爱。
万雪吟钻出水面,月光将水珠变成鳞片,她回过头看他,眸光闪烁不定,如一只受到蛊惑的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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