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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轨道偏离之 ...

  •   《春不到》
      文/温又野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2026.11.10

      盖冬月第一次遇到万雪吟是初雪那天。

      他刚在与导师长达半年之久的“辩论赛”中夺得胜利,核心期刊论文总算没再被毙掉,着手下一个项目前,他计划给自己几天时间放空大脑——整日与计量、微观、宏观打交道,计算机也需要防止卡顿清理数据内存。

      出门时还并未见雪,只是呼吸变得过于显眼,出租车玻璃因温差氤氲起浓厚而擦不净的潮雾,深夜被调高了清晰度,繁华的灯光更亮了些。

      到达那家清吧已是凌晨三点,这里位置隐蔽,安静而小众,推开门的那瞬间,随古铜风铃一起的是一道清脆的啼笑。
      客人如他所想仅有稀缺的一个,所以老板连音乐都没有放。

      昏暗而逼仄的空间里,为数不多的光晕施施然落在那位女士身上,衬得那件白毛衣醒目妥帖,也淬亮了她那双不像人类会拥有的、干净的眼眸。

      那就是万雪吟。

      她望过来时眉眼弧度未褪,显得那双上挑的黑眸更加锐利,骨相清晰利落,半长黑发沾染了雾气,被自然打理得恰到好处的光泽。
      她看上去有些冷、有些坏。

      盖冬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停,不动声色地迈步进来,同时摘下被熏白了的眼镜,随意用指尖擦拭着。

      坐在吧台前时听到细微的摩擦声,一只冷白的手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用这个擦吧,你拿手得擦到什么时候去。”
      嗓音也是凉而轻的,复古磁带会有的腔调,倒带后播放会有“沙沙”声,挠人似的痒。

      “谢谢。”
      盖冬月接下手纸,加快了速度,重新戴上眼镜后发现她已经坐在自己身边。

      她凑得太近了,盖冬月被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靠了些,距离拉远才能彻底看清她的模样。
      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五官明媚,神色间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盖冬月在那瞬间出现一个词语——与众不同。

      她就像藏在雪夜丛林深处、与现实隔绝的某种生物,很罕见、特别,所以会引得人好奇、心动。

      盖冬月少见地不想话题就此终结,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鬼使神差地重复:“谢谢。”
      万雪吟饶有兴味地朝他笑,“一张纸,有必要谢两次吗?”
      盖冬月抿了抿嘴。

      盖冬月并不是个木讷寡言的人,他于全国顶尖学府读金融博士,双商是拿得出手的特质。
      三年念下来,任何学术难题与词锋困境他都能迅速反应并应对,导师夸他机敏从容,合作方夸他面面俱到,可眼下面对万雪吟,却如突然生锈了的机器,一时间招架不得。

      好在熟悉的老板解围:“你可别想赶客。好久不见帅哥,看看喝点什么。”
      盖冬月接过手绘酒单,又一声:“谢谢。”

      万雪吟又不掩饰地笑了。
      好像他长在她的笑点上。

      万雪吟并没有恶意,周身气场却有一种压迫感与攻击性,盖冬月心底她的形象清晰了百分之五十,他莫名将她与一只计划侵/略却只为好奇的小兽联系起来,对于善于伪装的人类来说,小兽的言行意图太过简单易懂。

      暖气让盖冬月的身体与思绪一同回温,他不再感到无所适从,点好单,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桌面,将酒单递给了万雪吟,像她刚刚递来纸巾一样,不冒犯也不越界的随性语气说:“你喝点什么,一起吧。”

      也许没料到他也会这样直接,万雪吟表情凝滞了下,漆黑的眼眸像要把他体面的皮囊洞穿。
      但她反应很快,片刻就不客气地接过,看都不看一眼就转手递给老板:“红姐,我要明天见。”

      暗示意味掠过,她又早有准备般指了指他的手腕,开场其实很生硬,“你这个表我爸也有。他老是戴,感觉磨损程度都跟你这块差不多。”

      盖冬月顺着她看了眼钻出呢绒大衣的手表,这表有些年份了,斑驳的划痕早已不是靠专人打理修护就能擦掉的。

      “是吗?那我和你爸还挺有缘。”他好奇笑看她。
      万雪吟下巴枕着胳膊,人在她的白毛衣里变得更加柔软,她有些怅惘地说:“是啊。可惜我爸爸早不在了。”

      她又变成一只失去庇护的幼崽,委屈而低落,隐隐含有面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

      盖冬月礼貌表达遗憾,“不好意思。”
      “没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他,醒来发现家里没一点他的痕迹,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老板这时走来将酒放在桌上,万雪吟坐直身体,不犹豫地饮一大口,被辛烈的混合基酒产物刺激得面目狰狞,却满足沉醉地一笑。
      上一秒还可怜兮兮的人,下一刻就换了副若无其事的面孔。

      而盖冬月第一想法是,她这样的喝法,早晚有天会栽。

      盖冬月静静看着她白皙的皮肤逐渐酡红,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而锐利,结合她的话,使得她这人多了一股冷血的野性。

      盖冬月突然问:“所以呢?”
      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万雪吟讶异于他的直接与机敏,放下柯林杯,表情三分醉态,七分清明:“所以,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万一哪天这表你不想要了就告诉我,我买下来留个念想,行不?”

      这一年冬天,盖冬月二十六岁,万雪吟二十三岁。
      盖冬月于人群中逢场作戏,戴惯了虚与委蛇的面具,万雪吟却有着不经打磨的坦荡与锋利。

      她就这样一个借口堆叠一个借口,残酷事实被她混在冷漠语气里,不在意地利用。
      她像她的名字一样,洁白纯粹,不加修饰的锋芒最易令人望而止步,盖冬月却递去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鬼迷心窍,决绝在情感上迈步。

      “盖冬月。”万雪吟盯着屏幕上简单直白的微信名,“这个字是念ge吧?”
      “是。”

      “读起来好不适应。”
      “经常有人认错,你想怎么念就怎么念。”

      盖冬月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大的顺从与让步,可万雪吟就像没听到他的示好,转眼就换了话题,随口开玩笑说:“我叫万雪吟,咱们俩名字还挺配的。”
      紧接着又问:“你也是冬天生的吗?”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盖冬月有些不满意,他几乎要把她看穿,简单回复:“嗯,初雪那天。”
      “巧了,我出生在当年最大的一场雪夜。”

      盖冬月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言语间分明是在对他有意为之的勾扯,却又格外不温热、不走心,令人无法判断她是没心没肺还是手段高明,但归根结底,都是不好掌控。

      万雪吟刺激起盖冬月的征服欲,但他却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出击,认真思索引起一阵沉默。
      老板不知何时退进了后厨,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两人各怀心思,使得不富裕的空间里多了一股涌动的暗流。

      万雪吟不急不躁,兴意阑珊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汽,一手撑着脸,看看盖冬月,又看看其他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云淡风轻开口,语气平缓,像羽毛落在心间,却激荡起强过巨石的涟漪:“盖冬月,你看外面。”

      “下雪了。”

      盖冬月下意识随着她的话回头,目光穿透冷硬的镜片,从有限的窗户里看到了广阔而无尽可能的北京城。

      他们的相遇就像这场雪。
      并无预兆,不明不白,又恰到好处。

      白絮落在这样索然而孤寂的夜晚,使得有的人遇到,无法再用一句巧合概括,而是敲了章的缘。
      北方冬月里总归有雪,躲不掉。

      盖冬月从小被教育克制、理智,所以他步步为营,人生如履平地,从未有过变数,就连今天这举重若轻的一小步,也是他在脑海中算计过后的情理之中。
      但初雪降临的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盖冬月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自己那晚情绪异常高涨,明明白天输入过很多信息,大脑很累了,却依旧能格外认真地听万雪吟从天南聊到海北。
      她大方地讲自己,说自己被养出了文青病,在这个影视寒冬、AI与短剧横行的时代搞批判或教育性的原创剧本,经常四处碰壁,又因为自己太死心眼,会在资方面前装傻,从而得罪过不少实际并没什么筹码的人。

      “我爸还没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就死了。”她言语格外犀利,似乎父亲是最大的仇人,“那时我大概十五岁吧,他工作忙,心思已经不能全放在我身上,后来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现在被人说没脑子没家教,完全是他死得早的问题。”
      也许这样的话她说过太多遍,老板表情不见一丝波澜,语气顺从却敷衍,“是是是,他那么让你糟心,就不要再说了。跟盖博士聊些开心的吧。”

      万雪吟听话地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男人,“你真是R大的?”
      盖冬月醉意正盛,笑容和眼神不似平日那样冷冰冰,“骗你干什么。”
      “我也算半个R大的。”

      她这句话有些含糊,之后又不说了,改去聊自己的剧本、自己一塌糊涂的不得志人生,再没对盖冬月上心一刻,连一句“你呢”都没说过。

      而盖冬月也难得忘了计较,只是看她如花的笑面,肆无忌惮又狂妄无边的眉眼。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足以令盖冬月在黎明来临之前把不设防的万雪吟审视透彻,那是他的职业习惯,擅长分析、洞察,从细节中寻找利益最大化的可能。

      但那晚对她的印象,始终只有一张单纯而天真的脸,表情里鲜活而灵动的细节,和那件看上去很暖、与她相配的白毛衣。
      除此之外,他甚至不曾注意过她的微信名。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一次简单的眼神交流足以浮想联翩,尽管缘分只是蓄意人为,有人得到就抛在一边,有人却开始无法自控的堕落。

      盖冬月也想过退缩。

      大约清晨六点,他先行独自离开,暴雪已裹满世界,放眼是耀眼而宏大的白。

      盖冬月潜意识里觉得万雪吟会喜欢,所以想叫她一起欣赏。
      返回门口,就听到她洋洋自得的显耀。

      “我就说随便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我都能拿到吧。”万雪吟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好似再大的事也不会在她心底留下波澜,“我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衬衫穿得一丝不苟,举止规矩,一个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的完美主义者。所以我一说我爸死了,他眼神就乱了,苛刻自己无意戳到别人痛楚,当然要用其他方法弥补。”

      “那表啊?牌子是挺出名的,但我爸是穷光蛋,怎么可能买得起。不过他那块看上去挺旧的,市面上没见到过,也可能是假的。”
      红姐在这时说了一句:“人家盖博士气质打扮不凡,不像是会用山寨货的人。”

      “夏天那会他常来,但拒人千里之外,你估计是第一个拿到他微信的。”
      “是呀,所以说其他人路子都错了,搞这样的人一定要装成一个可怜的弱者才行。这种有学识有涵养的精英骨子里对别人有种莫名的拯救欲,因为讲究所以出现破绽,因为同情所以退让,而且男人就渴望被更脆弱的女人高看的优越感。”

      “可惜我是装的,嘻嘻。”

      雪夜寒寂,大地臣服,一切光芒都被收于皑皑之中,唯独角落这一隅不被照拂,将盖冬月阴晦挣扎的眼神藏进沉暗间。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青筋突兀,那块表泛出冷光。

      盖冬月意识到,原来一场暗流涌动,真的没有双赢的可能。

      胜利者却不将结果归功于自己的吸引力,只为找到对方不曾有的所谓“破绽”沾沾自喜,纯然的态度更让盖冬月的心思无处遁形,他在一瞬间充满窘迫与赧然。

      你太单纯了,雪吟。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善良。

      盖冬月在那刻很想推门告诉她,这块表是他祖父多年前在瑞士一工匠家里购得,那位工匠后来成为有名的腕表大师,他手上这块原型表却独一无二,确实不流于市场,也不可能存在“他也有”的情况。

      她的谎言拙劣简单,不戳就破,他洞若观火,不过是因为自己也图谋不轨,所以选择顺势而为。
      他根本不是个情感丰富的救世主。

      但最后,盖冬月并没有再进去。
      他想趁理智尚存,将事情及时止损于轨道偏离之初。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再游刃有余机关算尽,也终敌不过命运一挥而下的失控与沦陷。
      有些界限,只要越过就不能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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