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voids

6、第一次试探 周海龙

　　周海龙的小卖部不大，两排货架，摆着油盐酱醋和几箱啤酒，柜台后面墙上挂了个营业执照，照片上的周海龙比现在瘦一圈，头发也黑，估计是前两年拍的。柜台后面坐了个中年男人，胖，秃顶，穿了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看见沈砚和陆沉舟一前一后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赵北，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唰”一下就没了。
　　“海龙便利店？”陆沉舟先开口，语气特平常，跟串门似的，“周海龙是吧？”
　　周海龙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站起来了，两只手在背心上蹭了蹭：“我是。你们哪位？”
　　沈砚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周师傅，我姓沈，市图书馆的。这位是消防队的陆队长，这位是他同事。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三年前旧馆火灾那天的情况。”
　　周海龙的脸色变得特别快。先是白了一下，然后额头上开始冒汗，六月底的天虽然热，但他那个汗出得明显不正常，跟水龙头没拧紧似的往下淌。他拿手抹了一把，嗓子发干：“旧馆那事……都过去三年了，还聊啥？我当时就是个临时工，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舟往前站了一步。他今天没穿制服，但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儿一杵，白衬衫也遮不住那股劲，下巴一抬，眼神一沉，说话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地上砸，“周海龙，火灾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沈屿在还书台还了一本《城南旧事》，操作员是你。四点四十二分火灾报警。中间二十五分钟，你在哪儿？”
　　周海龙的汗出得更猛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货架上，一箱啤酒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扶住，嘴里结结巴巴：“我、我在还书台啊。我一直在还书台。那小子还完书就走了，我哪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
　　“我没问沈屿去哪儿了。”陆沉舟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一点，但那种低更压人，“我问你在哪儿。”
　　周海龙不说话了。他眼神往门口瞟，赵北在门口站着，胳膊抱在胸前，冲他笑了一下。那笑一点也不和善。
　　沈砚把陆沉舟往后轻轻拉了一把，自己站到前面来。他语气比陆沉舟软多了，甚至带点笑模样，但问出来的话一样扎人：“周师傅，你别紧张。我们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你就把那天的情况如实说一遍，我们记下来，你签个字就完事了。”
　　“签字？签什么字？”
　　“证人笔录。你作为当天在岗人员，配合调查是义务。”沈砚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到空白页，抬头看他，“先从简单的说起。你那天几点上班？”
　　周海龙擦了把汗：“早上八点。”
　　“几点下班？”
　　“原本是下午五点。”
　　“实际呢？”
　　周海龙嘴唇动了动：“四点四十几就跑出来了。着火了嘛。”
　　“你跑出来之前，有没有看见沈屿？”
　　“他、他还完书就上楼了。往配电室那个方向走的。我当时还喊了一嗓子，说那边儿不让人去。他说他去找个东西。”
　　沈砚手里笔顿了一下：“他说找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什么‘维修单’还是‘检修单’之类的。”
　　沈砚跟陆沉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沉舟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还有呢？”沈砚继续问，“那天电路检修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海龙的汗又开始淌了。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啥都不知道。我就是个临时工，领导让我干啥我干啥。”
　　“哪个领导？”
　　“就……就馆里管后勤的，姓孙的。孙主任。”
　　“孙主任让你干什么了？”
　　周海龙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背心下摆，攥得那块布都快扯烂了。沈砚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笔尖悬在本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小卖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海龙闷声闷气地说：“沈屿还完书之后，孙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还书系统里的记录改一下，把那个时间段的数据清掉。他说是‘系统维护’。我说我不会弄，他说他远程操作，我就负责把那个时间段的操作日志删了就行。”
　　沈砚手里的笔攥紧了：“你删了？”
　　“删了。”周海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也不知道会着火啊。我要是知道会着火，打死我也不删。后来看新闻说烧死人了，我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赶紧辞职跑了。我真不知道会着火，我真不知道……”
　　“那个姓孙的，后来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一回。火灾之后第三天，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让我‘回家好好过日子，别跟人瞎说’。我收了。我那时候害怕啊，我一个打工的，他说给我钱让我走，我就走了。那钱我后来想退回去，他电话都换了，联系不上了。”
　　沈砚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写完了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你看看，跟你说的对不对。对的话在下面签个字，写日期。”
　　周海龙接过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歪歪扭扭签了名。签完了像虚脱了一样往柜台上一趴：“同志，我真不知道会着火。我要知道，我肯定不让那小子上去。我肯定拉着他跑。”
　　沈砚把本子收好，放进包里。他看了周海龙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你后来跑路，小卖部开得还行？”
　　周海龙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还、还行。村里人照顾生意。”
　　“有孩子？”
　　“俩。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沈砚从点心盒子里抽出一盒，放在柜台上：“给孩子吃。陈姨让带的。”他顿了顿，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会写进调查报告。你作为证人配合了，该算的算你配合。但如果有需要，你得愿意出来作证。”
　　周海龙使劲点头：“愿意愿意。只要别把我抓进去就行。”
　　陆沉舟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只要说的是实话，没人抓你。但你记住，你今天签了字的。回头要是翻供，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海龙拍着胸脯说绝对不翻供。三个人出了小卖部，上了车，赵北把车掉了个头往村外开。沈砚坐在副驾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每个字都记清楚了，才合上。
　　“姓孙的。”陆沉舟在后排开口，声音沉沉的，“孙志刚。旧馆后勤部主任，火灾后调去了少儿馆，今年年初办了内退，现在应该在家待着。”
　　沈砚转头看他：“你认识？”
　　“不认识。但回去能查到。消防队和图书馆有共建关系，他们的中层干部我基本都打过照面。这个孙志刚我记得，矮胖，戴金丝眼镜，说话特别客气，一嘴一个‘我们一定配合消防工作’。”陆沉舟冷哼一声，“配合个屁。”
　　“你先别打草惊蛇。”沈砚说，“我们手里现在有周海龙的口供，但这是孤证。孙志刚完全可以说周海龙记错了或者编的。还得再找东西。”
　　“找什么？”
　　“沈屿说的那个‘维修单’。”沈砚把本子翻到周海龙口供那页，指着上面的字，“沈屿跟周海龙说的是‘我去找个维修单’。这张单子如果还在，上面应该有孙志刚或者宏远建设的人签的字。比对笔迹、比对时间，就能把改线路和火灾连起来。”
　　“旧馆都封了三年了，维修单还能找到？”
　　“档案室应该有存档。维修单至少一式两联，一联留档一联交给施工方。就算施工方那联没了，馆里档案室那联应该还在。我回去就申请调阅。”
　　陆沉舟点头：“行。你调档案，我找孙志刚聊聊。我不明着问，我找个由头去少儿馆做例行消防检查，顺嘴提一句旧馆的事，看他什么反应。”
　　沈砚想了想：“你别自己去。你带赵北，两个人一块儿。你一个人去他容易警觉。”
　　“行，听你的。”
　　赵北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你俩商量事儿跟打配合似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还挺好。”陆沉舟从后面又拿手册卷了敲他脑袋：“专心开车。”
　　车上了高速往回走，沈砚靠着椅背，手里攥着本子，脑子里在转。周海龙说的那个孙主任，他之前在图书馆系统里查过，孙志刚，后勤部主任，火灾后半年调走，理由是“身体原因”。沈砚之前找过他，打电话没人接，去少儿馆找过一次，前台说孙主任休假了。后来他又去过两回，都没见着人。现在知道他是心里有鬼躲着，这就说得通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志刚的名字，在备忘录里备注了一句：“已由周海龙指认：火灾后付五千元封口费。待查维修单签字。”打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之前录音那事。他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陆沉舟。陆沉舟正靠着窗户闭目养神，白衬衫领子歪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翘，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沈砚又转回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想了半天，把那条备忘录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孙志刚：周海龙指认付封口费五千。待查维修单。”打完确认了一遍，没有录音没有截图，就是纯文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时候做事这么小心了？以前他查这些事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录下来存三份。
　　车快到市区的时候陆沉舟醒了。他伸了个懒腰，从后排探过头来：“沈砚。”
　　“嗯。”
　　“回去你写个情况说明，把周海龙说的话整理成正式笔录格式。我这边写我的走访记录。两份合一块儿，交给调查组那边备案。”
　　“行。明天给你。”
　　“不急。你今晚回去先吃饭。陈姨说了让你给她打电话。”
　　沈砚掏出手机给陈姨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周海龙说了。晚上煮饺子。”陈姨秒回：“好。过来吃。我包了新的。”沈砚把手机收起来，犹豫了一下，又给陆沉舟发了一条：“陈姨让晚上过去吃饺子。你去不去？”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腿上了，脸朝窗户外面。过了一秒，后排传来一声特别响亮的：“去！”
　　赵北吓了一跳：“陆队你一惊一乍干啥呢？”
　　陆沉舟说：“你管我。开你的车。”
　　沈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盒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薰衣草味散开来，他闻了一下，觉得今天这趟苏北跑得还挺值。
　　到了市里，赵北先把沈砚送到知味斋巷口，再把陆沉舟送回消防队换衣服。陆沉舟下车的时候沈砚叫住他：“陆沉舟。”
　　“嗯？”
　　“你晚上来的时候别穿白衬衫了。”
　　“为啥？不好看？”
　　“太像相亲了，穿你平时那件灰T恤就行。”
　　陆沉舟咧嘴笑了：“行。听你的。”
　　沈砚进了巷子，走到知味斋门口，陈姨正在擦柜台，抬头看见他就问：“咋样？”
　　沈砚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问出来了。一个姓孙的，让周海龙删了系统记录，还给了五千块封口费。”
　　陈姨把抹布一放：“姓孙的？是不是那个矮胖矮胖的，戴个金丝眼镜，说话酸不拉几的那个？”
　　“对，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他以前老来我这儿买旧书，说是给少儿馆淘的，每次都跟我砍价砍半天，五块钱的书非要砍到三块。这人手不干净，有一回我逮着他往兜里揣了一本没给钱的。”陈姨一拍柜台，“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沈砚笑了一声：“陈姨，你这情报比公安局还快。”
　　“那可不。开书店开了三十年了，什么人我没见过？”陈姨把抹布一甩，“晚上吃饺子，白菜猪肉的，我多包点，陆队长来了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