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voids

7、雨夜借书卡 吃饺子

　　吃饺子那天晚上陆沉舟迟到了二十分钟。沈砚坐在陈姨书店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盘热了又凉的饺子，陈姨在边上念叨第三遍了：“这人咋回事儿？说好了来又不来，电话也不接。”沈砚嘴上说“可能队里有事”，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掏出手机看了八回，消息发了三条，都是“到哪儿了”“用不用去接你”“不回消息我走了”。前两条没回，最后一条秒回了：“到了到了！巷口！马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沉舟浑身湿透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点子砸在书店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他穿了件灰T恤，头发湿得贴头皮，一进门就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个报纸包，干干爽爽的，一滴水没沾。
　　“沈砚你借书卡落会议室了。我回去锁门的时候看见的。”他把报纸包往柜台上一放，“我想着这玩意儿重要，就给你送来了。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什么，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啊，就是报纸散了，我重新包的时候瞥了一眼。”
　　沈砚接过来拆开报纸，里面是那张沈屿写的借书卡，还有那张“配电室有人”的纸条。他走的时候明明收进帆布包内层了，什么时候掉出来的？他翻了翻包，内层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估计是掏本子的时候带出来的。
　　“谢了。”他把东西收好，推到陈姨面前，“陈姨你看，这就是沈屿写的。”
　　陈姨凑过来看了看，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孩子字还是这么丑。小时候写作业就这德行，老师让他练字他也不练，说‘能看懂不就行了’。”
　　陆沉舟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得吓人，把三个人都镇住了。陈姨回过神来，赶紧把他往里头推：“快去后头擦擦！毛巾在架子上，湿衣服脱了，我给你找件干的。哎哟这雨大的，你咋不打伞？”
　　“车上有伞，忘了拿。”陆沉舟老老实实往后面走，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弟那张卡背面写的‘老地方’，我后来想了想，会不会就是旧馆二楼那排书架？我去旧馆看过，二楼西边靠窗那排书架还在，没拆干净。书架底下有个夹层，空的。”
　　沈砚抬头看他：“你去旧馆了？”
　　“下午去踩了个点。孙志刚那边我准备后天带赵北去少儿馆做检查。在那之前我想先把旧馆摸一遍，心里有数。”陆沉舟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结果旧馆没进去，铁门锁着，钥匙在图书馆保卫科。我想着回头找你一块儿去。”
　　沈砚盯着他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说：“你把衣服脱了再说话。”
　　陆沉舟“哦”了一声钻后面去了。陈姨找了件她老伴以前穿的旧T恤，灰不溜秋的，领口都松了，还有一条大裤衩。陆沉舟换上出来的时候沈砚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那T恤穿在陆沉舟身上紧巴巴的，肩膀勒出两道棱，裤衩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腿毛。
　　“陈姨这衣服……”陆沉舟扯了扯衣摆，“有点小。”
　　陈姨笑得直拍大腿：“凑合穿！你那湿衣服我搭后头晾着了，吃了饺子再回去。”
　　陆沉舟坐下来吃饺子。吃了两盘。一边吃一边跟沈砚说正事，说旧馆的情况，说孙志刚后天做检查的借口想好了，说赵北联系了总馆信息中心，把当年还书系统的后台日志调出来了，虽然周海龙删了操作记录，但服务器自动备份了每天的数据快照，他删的那一段在备份里还能恢复。
　　“那就能证明他说的是实话。”沈砚说，“周海龙签了字，后台日志恢复出来跟他说的对得上，证据链就硬了。”
　　“对。后天我去少儿馆探孙志刚。你那边把维修单的调档申请递上去，咱们两条线同时走。”陆沉舟夹了第三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还有个事。”
　　“什么？”
　　“你弟那天在配电室到底看到了什么？维修单也好线路也好，这些我们慢慢查。但我总觉得……”他把饺子咽下去，筷子放下，“他为什么不跑？”
　　沈砚也把筷子放下了。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年了。想了无数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姨在旁边安静地收拾碗筷，没插话。
　　“我猜的。”陆沉舟用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声音放轻了，“他上去找维修单，找到了，准备下来。结果发现配电室的电被人动了，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动的。如果已经有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他下去可能正好撞上。所以他先躲起来了，想等没人了再走。他把纸条夹在书里，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出不去，至少有人能看见。”
　　沈砚听着，喉结滚了一下：“你是说，他当时已经发现自己有危险了。”
　　“嗯。”陆沉舟看着他，“他在配电室至少待了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他写的纸条，写的不是‘救我’，写的是‘配电室有人，线路不对’。他在那个情况下脑子还是清楚的，知道先留证据。”
　　沈砚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雨还在下，打在遮阳棚上闷闷地响。他想起沈屿小时候被人欺负，回来脸上青了一块，他问怎么回事，沈屿说“摔的”。后来他才知道是隔壁班胖子抢他零花钱，沈屿打不过，但也没给钱，钱藏在鞋垫底下，胖子搜了半天没搜着。沈屿后来跟他说：“哥你别去找他，我自己能解决。”那时候沈屿十二岁。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扛事情。扛到最后一次，没扛住。
　　“我弟从小就这样。”沈砚说，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沉舟没接话。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沈砚碗里，说：“吃了。吃完我送你回去。”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雨这么大你怎么送？等小点再走。”
　　“我车有伞，没事。”
　　“你那车停巷口，走到巷口裤子就湿透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大裤衩，又看了看沈砚。沈砚把碗里饺子吃了，站起来拎包：“陈姨我走了。明儿雨停了再来。”
　　“你俩路上慢点。”陈姨追到门口，塞了把伞给沈砚，“拿着。陆队长车上那把伞不够大，你俩挤着打。”
　　沈砚撑开伞，陆沉舟从后面钻进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往巷口走。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嘭嘭嘭的，跟敲鼓似的。巷子窄，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陆沉舟个子高，伞撑得歪歪的往沈砚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头淋着。沈砚走着走着伸手把伞柄往上一推：“你好好打。别光顾着我。”
　　“我淋点雨没事。”
　　“你刚打了三个喷嚏了。”
　　“那是陈姨家灰大。”
　　“陈姨家干净得很。”
　　陆沉舟嘿嘿笑了一声，老实把伞打正了。走到巷口，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的路边，两个人又挤着跑了过去。上了车沈砚才发现自己的包忘在书店了，借书卡和纸条都在里头。他拍了一下脑门：“包忘拿了。”
　　“明天再拿呗。陈姨还能给你弄丢了？”
　　“那里面东西重要。”
　　“那调头回去拿。”
　　“都开出来了。明天下班我去拿。正好还要去陈姨那儿拿两本书。”
　　陆沉舟把车停到沈砚家楼下，雨小了点，淅淅沥沥的。沈砚推开车门要下去，陆沉舟叫住他：“沈砚。”
　　“嗯？”
　　“后天我去见孙志刚，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砚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我是图书馆的人，孙志刚认识我。我去了他更警觉。”
　　“你就当是图书馆派来配合消防检查的。他问起来就说馆里安排的。有你在，他说的话你能当场听出毛病来。你比我了解那些业务上的门道。”
　　沈砚想了想，点了头：“行。后天几点？”
　　“上午十点。少儿馆门口碰头。”
　　“好。”
　　沈砚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来了，敲了敲车窗。陆沉舟把窗户摇下来：“咋了？”
　　“你回去把湿衣服换了。陈姨家那T恤领口都成荷叶边了，你穿着跟个大号流浪汉似的。”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咧嘴笑了：“这不挺好吗？舒服。”
　　“换了你那件黑的。别穿灰的了，灰的显胖。”
　　“我胖吗？”陆沉舟摸了摸自己肚子。
　　“不胖，但黑的显瘦。后天见孙志刚，精神点。”
　　“得嘞，听你的。”
　　沈砚进了单元门，上到二楼，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地，亮着双闪。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走了。路上慢点。”楼下双闪灭了两下，又亮起来，然后开走了。
　　沈砚进了家门，换鞋洗手，走到书房坐下。他打开铁盒子，里面的借书卡和纸条都不在。他盯着空盒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笑今天陆沉舟浑身湿透了还先把报纸包举在头顶上的样子。也可能是笑陈姨那件大裤衩。他摇了摇头，把盒子盖上，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摸出来，犹豫了半天，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你后天见孙志刚之前，先让赵北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跟宏远建设那边的人联系过。他要是之前跟对方通过气，我们去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编好了说辞。”
　　陆沉舟秒回：“好。我明天让赵北查。”
　　沈砚：“还有，你明天白天有空的话，把旧馆的平面图找一份。我看看配电室和二楼书架的位置关系。”
　　陆沉舟：“有。我档案室里有存，明天带来？”
　　沈砚：“嗯，明天我去消防队正常拆书。”
　　陆沉舟：“好，明天见。”
　　沈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雨声小了，窗户上只剩淅沥沥的水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沈屿。但想着想着，画面里沈屿的脸模糊了，变成了陆沉舟淋着雨还咧嘴笑的那张傻脸。他“啧”了一声，把被子蒙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到消防队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穿的确实是黑T恤，精神挺足，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份旧馆平面图，一份赵北昨晚查到的孙志刚近半年的通话记录。沈砚坐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指着其中一条：“这个号码，尾数四个八，挺扎眼的。”
　　陆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赵北：“赵北，查一下尾数四个八这个号码是谁的。快。”两分钟后赵北回电了，陆沉舟听完了，把手机放下，看着沈砚。
　　“宏远建设老板的小舅子。”他说，“孙志刚上个月跟他通过三次电话。”
　　沈砚把平面图往桌上一摊，拿笔在配电室和二楼书架的位置上各画了个圈，连了一条线：“后天去见孙志刚。这回他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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