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voids

5、陈姨的旧书店 周六早

　　周六早上七点，沈砚醒了。他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琢磨周海龙的事，想了一肚子问题，又觉得每个问题都问不出口。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圈还是青的，但比前两天好点。他换了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把借书卡和纸条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又往包里塞了瓶水和一包湿巾。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想了想，拐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盒点心。陈姨前天说的，上门别空着手，周海龙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点心是去年中秋别人送的，一直没拆，保质期到年底，还成。
　　他拎着点心出门，拐了两个街角，走到陈姨的旧书店门口。书店叫“知味斋”，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雨水泡得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陈姨正在门口支遮阳棚，看见他就喊：“小砚！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棚子撑开，卡住了。”
　　沈砚把点心放柜台上，帮她把遮阳棚的卡扣掰开，棚子“哗”一声弹开了，陈姨拍着胸口说：“吓我一跳。你吃早饭了没有？我熬了粥，在里头电饭煲里。”沈砚说吃了。陈姨瞅了他一眼：“吃的什么？”沈砚说：“面包。”陈姨说：“你上回说面包，上上回也说面包。你冰箱里那袋面包是不是长毛了？”沈砚不说话了。陈姨把他往店里推：“进去进去，我给你盛粥。你那个面包别吃了。”
　　沈砚被按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半个咸鸭蛋。陈姨坐在对面择豆角，一边择一边问：“消防队那边干得咋样了？”
　　沈砚喝了一口粥，说：“找到点东西。”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借书卡和纸条的照片，递过去。陈姨放下豆角，从围裙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她看得特别慢，每个字都念出声来了：“‘配电室有人，线路不对’……‘陆队没错，是有人改线路’……”她念完了，把手机还给沈砚，摘下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小屿写的？”她问。
　　“嗯。夹在消防志的衬纸里。”
　　“这孩子……”陈姨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从小就机灵，脑子转得快。小时候你们俩来店里蹭书看，他专门挑那种书页里夹了东西的翻，说‘里面可能有宝贝’。有一回翻出一张前一个借书人夹的糖纸，他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
　　沈砚低头喝粥，没接话。他怕一接话嗓子就劈了。
　　陈姨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光有纸条不够吧。”
　　“陆沉舟那边帮忙查了。火灾当天还书的操作员叫周海龙，火灾后辞职回老家了。今天上午我们去苏北找他。”
　　陈姨看着他：“你和陆沉舟一起去？”
　　“嗯。”
　　“你跟他处得还行？”
　　沈砚顿了一下。粥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他想了想怎么说：“还行。他这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消防队长都那种特别横特别凶的，动不动就吼人。他倒是不吼，就是傻。买镊子一买买三把，买书买两本，还往我包里塞护手霜。”
　　陈姨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择到一半的豆角差点扔地上：“小砚啊小砚，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家对你好你还嫌人家傻。”
　　“我没嫌他傻。我就是觉得……太实在了。”
　　“实在还不好？你弟那事，说到底不是他的责任。人家当时冲进去救了两个人出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之前恨他恨得牙痒痒，现在处了几天，态度变了？”
　　沈砚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我没恨他了。沈屿自己写的‘陆队没错’，我还能恨什么？”
　　陈姨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慈祥又锐利，跟探照灯似的：“小砚，你跟姨说实话。你现在查这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清楚真相。”
　　“查清楚之后呢？”
　　“该谁的责任谁负。”
　　陈姨叹了口气，把豆角放厨房案板上，回身靠在门框上：“你之前来我这儿，三句话不离‘责任人’‘处理结果’‘调查组’，跟个律师似的。这两天你再来，三句话不离‘陆沉舟说’‘陆沉舟查了’‘陆沉舟买了’。你自己听不出来？”
　　沈砚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烫。他嘴硬：“那是因为他在帮我查，我提他名字很正常。”
　　“正常正常，你说什么都正常。”陈姨摆了摆手，回厨房炒豆角去了，锅铲碰铁锅叮当响，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反正姨把话搁这儿——你查真相姨支持你，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查了，你身边多了个人。你自己掂量。”
　　沈砚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厨房里豆角下锅的刺啦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两天涂护手霜涂得勤，口子都收住了，指腹摸起来滑溜了不少，薰衣草味还留着点。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心里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书店门口有人敲门框：“陈姨！上次那批消防手册还有没有？队里想再订二十本。”
　　沈砚抬头，跟陆沉舟打了个照面。陆沉舟站在门口，穿了件白衬衫。还真穿了。衬衫挺合身的，肩宽撑得起来，就是领口扣子扣得太紧，勒得他脖子直挺挺的，跟穿军装似的。下身穿了条黑裤子，脚上一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整个人看着跟平时完全两个样，精神了不少，但也别扭了不少，站着都不太会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裤兜里了。
　　“沈砚？”陆沉舟看见他，明显也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陈姨是我姨。”沈砚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昨晚没睡好，出来走走。”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陆队长来啦？手册在里头架子上，你自己拿。吃了早饭没有？锅里还有粥。”
　　陆沉舟赶紧说吃了吃了。他走进来，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沈砚没理他，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这人还真闻。陆沉舟也闻出来了，朝他挤了挤眼，没说话，往架子那边去了。
　　陈姨端着一盘炒豆角出来，看见陆沉舟蹲在架子前头找手册，白衬衫绷在背上，后背一条褶都没有，一看就是新买的没洗过。她扭头看了沈砚一眼，挑了挑眉。沈砚假装没看见，低头看手机。
　　陆沉舟把二十本手册数出来摞在柜台上，拿绳子捆好，一边捆一边跟陈姨闲聊：“陈姨，周六你怎么还开门？不歇歇？”
　　“我这儿哪有什么周六周日的，街坊邻居想看书随时来。”陈姨把炒豆角放桌上，又给陆沉舟倒了杯水，“你今天穿这么精神干啥？相亲去？”
　　陆沉舟手一抖，差点把绳子勒歪了：“没没没。出趟门，办点事。”
　　“什么事儿还得穿白衬衫？”
　　“去苏北找个人。”
　　陈姨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站起来，把粥碗收了，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陈姨压低声音跟陆沉舟说：“你们俩一块儿去？”
　　“嗯。”
　　“注意安全。苏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起冲突。”陈姨拍了拍陆沉舟胳膊，“还有，路上看着点小砚。他一坐长途车就晕，得让他坐前头。”
　　陆沉舟点头：“哎，好。我坐后头。”
　　沈砚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什么时候晕车了？我坐长途没事。”
　　陈姨说：“你上回坐公交去郊区取书，下车吐了。”
　　“那是我早上没吃东西！”
　　“那你不吃东西怪谁？”
　　沈砚闭嘴了。陆沉舟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砚瞪了他一眼，陆沉舟赶紧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那什么，咱们几点出发？赵北把车停巷口了。”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现在走吧。路上还得两个多小时。”
　　两个人跟陈姨告了别。陈姨把两盒点心塞回沈砚手里：“拿着拿着，上门空手不像话。”又转身从柜台后面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瓶水和一包话梅：“路上吃的。话梅给小砚，晕车的时候含一颗。”沈砚说我没那么娇气。陈姨把他往门外推：“走你的吧。晚上回来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两个人出了巷子，赵北的车果然停在路口。一辆深灰色的七座商务，车洗得锃亮，赵北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把烟掐了。陆沉舟拉开车门让沈砚先上：“你坐副驾。陈姨说你晕车。”
　　“我不晕。”
　　“你坐副驾。我坐后头。”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坐副驾了。陆沉舟钻到后排坐下，把窗户打开一半透气。赵北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沉舟的白衬衫，噗了一声：“陆队，你今天跟个新郎官似的。”
　　陆沉舟从后面踹了他座椅一脚：“少废话。开车。”
　　车上了高速，沈砚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田地和杨树哗哗往后退，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车里头暖烘烘的。他把陈姨给的话梅拆了一颗含着，酸甜味在嘴里化开，心情莫名平静了一点。后排陆沉舟隔一会儿就往前探一下头，看看沈砚脸色，被沈砚从后视镜里逮着两回。第三回沈砚忍不住了：“陆沉舟，你别老看我，看路。”
　　“我又没开车。”
　　“那你睡觉。”
　　“我睡不着。我一出门就精神。”
　　赵北在旁边插嘴：“他哪是出门就精神啊，他是今天有事才精神。昨天在队里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半夜还给我发消息问车加满油没有。”
　　陆沉舟从后面拿手册卷成筒敲赵北脑袋：“你少说两句能掉块肉？”
　　沈砚看着窗外，嘴巴抿着，但腮帮子鼓了一下，没憋住笑。他从包里摸出话梅袋子，往后一递：“吃不？”
　　陆沉舟接过去，拿了一颗塞嘴里。酸得龇牙咧嘴：“这么酸？”
　　“你吃不了酸？”
　　“能吃。就是没准备。”
　　沈砚把袋子收回来，又从包里摸出那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后面。陆沉舟接了，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说：“沈砚。”
　　“嗯？”
　　“等今天见完周海龙，不管问出来什么，你晚上回去都得好好吃顿饭。陈姨说你老凑合。”
　　“你管我吃什么。”
　　“我不管你吃什么，我管你有没有吃。”
　　沈砚没回头，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沉舟靠在座椅上，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终于解开了一颗，露出一点晒成麦色的脖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嘴边还沾着话梅的糖粉。沈砚收回目光，把话梅核吐进纸巾里，说了一句特别小声的话：“你领子歪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把领子扯正了。扯完了又探过头去问：“正了吗？”
　　“正了，坐好。别老往前探。”
　　赵北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嗖”地往苏北方向开去。高速路边上的限速牌一块一块往后闪，一百二、一百、八十，沈砚把车窗关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以为他睡不着，结果迷迷糊糊还真眯了一觉。醒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在一条乡道上颠着走，两边全是玉米地。他扭头看了一眼后排，陆沉舟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正拿着那本《古籍修复入门》翻着看，看得眉头紧锁，跟看天书似的。
　　沈砚忍不住问：“你看得懂吗？”
　　陆沉舟抬头：“看不懂。但我想着，回头你修书的时候我搭话，总得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沈砚把脸转回前面，盯着车窗外面绿油油的玉米地，过了一会儿说：“不懂我教你。别自己瞎看。”
　　陆沉舟把书合上：“行，那你教。”
　　赵北把车拐进一个村子，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挂了块手写的招牌：“海龙便利店”。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还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车停在小卖部门口，赵北说：“到了。就这儿。”
　　沈砚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他忽然有点紧张。陆沉舟从后排探过身来，在他座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在呢。走。”
　　沈砚推开车门下去了。阳光特别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白衬衫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那人正弯腰把运动鞋的鞋带系紧，系完了站起来，冲他一点头，露出一个特别老实特别实在的笑。
　　沈砚心想，陈姨说得对。我身边多了个人。这人还挺好使的。他把点心从包里拎出来，深吸一口气，往小卖部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