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voids

4、修复课 陆沉舟

　　陆沉舟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沈砚昨天走的时候说“不嫌你脏”。就这一句话，他念叨了一晚上，早上醒了第一件事还是念叨。他自己都觉得有病，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一看，嘴角翘着的。他拿手指头把嘴角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
　　到队里的时候赵北正领着人吃早饭，看见他就喊：“陆队你今天咋来这么早？”陆沉舟说：“我天天来这么早。”赵北说：“你拉倒吧，你哪回不是卡着点进门的？”陆沉舟没理他，径直走到食堂窗口，跟做饭的孙师傅说：“孙师傅，今天中午加个菜。做个糖醋排骨。”孙师傅说：“哟，啥日子啊？”陆沉舟说：“没啥日子。就想吃。”赵北端着碗凑过来：“陆队你是不是中彩票了？你平时连肉都舍不得多点一个。”
　　陆沉舟把他脑袋推开：“吃你的饭。”
　　八点半他把会议室收拾好了。桌子擦了两遍，地拖了一遍，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保温壶灌满，玻璃杯洗了三个扣在桌上。他昨天在网上买的书也到了，两本，一本《古籍修复入门》，一本《纸张与装帧》，封面花花绿绿的，看着挺像回事。他把书放在桌角，想着沈砚来了能看见。
　　结果沈砚九点差五分就到了，一进门就看见那两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一本第三页，指着一行字念：“‘纸张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嗯，写得挺好，你买的？”陆沉舟点头：“昨晚下单的，今天早上刚到。”沈砚把书合上放回去，看了他一眼：“你要学修书？”陆沉舟说：“学着点呗，给你打下手总不能啥都不懂。”沈砚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陆沉舟看见了，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今天沈砚带了个大包，打开来里面除了常规工具，还有一沓子裁好的宣纸、几根细毛笔、一小瓶浆糊、两个塑料压板。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了跟陆沉舟说：“你叫几个队员上来。我今天教你们做点基础的纸页修补。以后队里要是有受潮的文件、旧档案什么的，你们自己就能处理，不用等我。”
　　陆沉舟眼睛一亮：“我也学？”
　　“你学得会吗？”
　　“你教我就学得会。”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打击他，转头让赵北去叫人了。赵北喊了仨人上来，都是平时跟陆沉舟最亲近的，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还有一个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叫方灵，干练得很，一进门就掏出手机要记笔记。
　　沈砚让他们围着桌子坐好，一人发了一张裁好的宣纸、一张模拟破损的旧纸、一根毛笔、一小碟浆糊。他先演示了一遍：用毛笔蘸浆糊，在破口边缘薄薄涂一圈，然后把补纸贴上去，用手指轻轻压平，再用压板压实。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做完了，纸页平平整整，破口处补纸的纹理跟原纸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出来。
　　“看见了吗？”沈砚说，“就这么简单。关键是浆糊要薄，手指要轻，压板要平。”
　　大刘举手：“沈老师，浆糊涂多了会咋样？”
　　“多了会皱。纸受潮膨胀，干了之后收不平，整页都是波浪。”
　　小陈说：“我手重，会不会一按一个坑？”
　　“你试试就知道了。”
　　几个人开始动手。大刘第一个上手，浆糊涂得倒是少，但补纸贴歪了，往右偏了半公分。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歪了。揭下来重贴。”大刘苦着脸：“揭下来纸就破了。”沈砚说：“所以我让你先涂浆糊的时候别涂满，留个调整的余地。再试一张。”大刘重新领了张纸，这回贴正了，虽然压得不太平，但勉强过关。小陈比大刘手巧，第一张就贴得不错，就是浆糊涂多了，干了之后确实有点波浪纹。沈砚拿压板帮他重新压平，说：“下次浆糊减一半。”方灵做得最好，沈砚看了她的成品，点了下头：“你以前做过手工？”方灵说：“我绣十字绣。”沈砚说：“难怪。手稳。”
　　陆沉舟一直没动手，在旁边看着，看得特别认真，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沈砚走过去：“你试试。”
　　陆沉舟拿起毛笔，蘸浆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蘸多了，在碟子边上刮了半天才刮下去。沈砚说：“直接涂。别犹豫。”陆沉舟把补纸往破口上一按，结果按歪了，往左偏了将近一公分。他“哎呀”一声，想揭下来重贴，沈砚伸手按住了他手腕：“别揭。揭了就破了。你拿毛笔把补纸边缘沾湿，慢慢挪。”
　　陆沉舟屏着呼吸，拿毛笔尖沾了点水，顺着补纸边缘一点一点往右推。推了两分钟，总算推正了，但他手指头太粗，压平的时候按得太重，补纸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沈砚看了一眼：“翘角了。拿压板压着，多压两分钟。”
　　陆沉舟老老实实压着，胳膊都酸了，嘴里嘟囔：“这活儿比拉水带还累。”沈砚说：“拉水带你拉错了顶多多跑两步。这活儿干错了，一页纸就废了。你手上劲儿太大，得收着。”陆沉舟抬头看他：“那我以后训练完了来你这儿练手？练细活儿？”沈砚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先把这张压平了再说。”
　　陆沉舟压好了，拿起来一看，虽然跟沈砚做的差着十万八千里，但破口确实补上了，补纸贴得牢牢的，就是边缘不太齐整，像狗啃的。他举起来给沈砚看：“咋样？”沈砚看了看，说：“能看。但是拿出去交差不行。你自己留着吧。”陆沉舟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那本《古籍修复入门》里当书签。沈砚看见了，没说什么。
　　教到十一点多，队员们散了，大刘走的时候跟陆沉舟说：“陆队，你那个贴得比我头一回强。”陆沉舟说：“你少拍马屁。”大刘嘿嘿笑着跑了。
　　会议室里又剩他们俩。沈砚把工具收了收，继续拆昨天没拆完的《消防年鉴》。陆沉舟在旁边按书页，按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沈砚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有几道口子，红红的，有的地方还渗了点血丝，被浆糊和水一泡，边缘泛白发皱，看着特别扎眼。
　　“你手怎么了？”陆沉舟凑近了看。
　　沈砚把手往回收了收：“药水泡的。修复用的除霉剂有点刺激，正常。”
　　“正常个屁。都裂口子了。”陆沉舟站起来，“你等着。”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端了个脸盆，里面装着温水，手里还拿了块新毛巾和一盒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护手霜。他把脸盆往沈砚脚边一放：“手放进去泡一会儿。温水，不烫。”
　　沈砚看着那盆水，有点懵：“你这从哪儿弄的盆？”
　　“食堂后厨借的。新的，没人用过。我拿开水烫过了。”
　　“陆沉舟你……”
　　“别你你你了。手泡上。”陆沉舟把沈砚的手从工具旁边轻轻拿起来，按进温水里。水温刚好，沈砚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手指头在水里轻轻动了动，温水把那些细小的裂口泡得痒痒的，但不疼了。
　　“你平时干完活不涂护手霜？”陆沉舟蹲在旁边问。
　　“想不起来。”
　　“怪不得裂成这样。”陆沉舟把毛巾递过去，“泡五分钟，拿出来擦干，涂护手霜。我盯着你。”
　　沈砚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一脸严肃的陆沉舟，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一个消防队长，蹲在地上监督一个修书的泡手，这算什么？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啥？”陆沉舟问。
　　“笑你像我们小学班主任。盯着人洗手那种。”
　　“我要是你小学班主任，天天盯着你洗手涂护手霜，你手也不至于裂成这样。”
　　沈砚不笑了，低头看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弟以前也老催我。说哥你手都裂成树皮了，能不能涂点东西。我说你少管我。他就偷偷在我包里塞护手霜，塞那种一块钱一袋的，香得呛人。”
　　陆沉舟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护手霜打开，挤了一大坨在自己手心上，搓了搓，然后拉过沈砚泡好擦干的手，把护手霜仔仔细细涂上去。从手背到指缝，从指根到指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涂，连指甲缝边缘都没放过。他手上全是茧子，粗粗糙糙的，但抹护手霜的动作特别轻，跟刚才修书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沈砚被他涂得手指头发麻。他想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陆沉舟攥着他手腕，说：“别动。涂匀了再走。”
　　“我自己会涂。”
　　“你会涂你早涂了。”
　　沈砚闭嘴了。护手霜是薰衣草味的，不冲，淡淡的。陆沉舟涂完了，松开他手，把盖子拧好塞进他帆布包侧袋里：“这盒放你包里。每天涂。我检查。”
　　“你怎么检查？”
　　“你每天来的时候我闻一下。有薰衣草味就过关，没有就现场涂。”
　　沈砚把手缩回来，手指头确实不疼了，润润的，软软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再说什么。陆沉舟站起来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来接着按书页，跟没事人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沉舟端了两份饭回来，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另外多了一个小碗，里面是糖醋排骨，堆得冒尖。沈砚看着那碗排骨：“你买的？”
　　“我让孙师傅加的菜。”
　　“就咱俩吃？这么多？”
　　“吃不完我吃。”
　　沈砚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酸甜口调得刚好，肉也烧得烂，一抿就脱骨。他又夹了第二块。陆沉舟在旁边看着，筷子都忘了动，光顾着看了。沈砚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吃你的。”
　　“我看你吃东西比我自己吃还香。”
　　沈砚差点被排骨噎着，端起水杯灌了两口，瞪着陆沉舟：“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沉舟嘿嘿一笑，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沈砚。”
　　“嗯？”
　　“周末去苏北的事我跟赵北说了。他帮我们约了周六上午十点，周海龙的小卖部门口见。”
　　沈砚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拿纸巾包好：“你穿什么去？”
　　“白衬衫买了。昨晚下单的，今天下午应该能到。”
　　“裤子呢？”
　　“就我那条黑裤子呗。”
　　“鞋？”
　　“运动鞋。”
　　沈砚想了想：“行。别戴墨镜。”
　　“为啥？”
　　“你戴墨镜像打手。”
　　“那我戴平光镜？”
　　“你近视吗？”
　　“不近视。”
　　“那就别戴。”
　　陆沉舟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沈砚碗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砚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陆沉舟，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他把排骨吃了，吃完拿纸巾擦嘴，站起来收拾桌面。陆沉舟也跟着收拾，两个人挤在水池边洗手，肩膀碰了一下。沈砚往旁边让了让，陆沉舟没注意，又碰了一下。沈砚干脆往旁边迈了一步，离他远点。
　　陆沉舟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说：“沈砚。你弟那个借书卡，背面写的‘老地方’是哪儿？”
　　沈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旧馆二楼靠窗第三排书架最底层。”
　　“那本书还在吗？”
　　“《城南旧事》？火灾之后旧馆封了，里面的书一部分转移到总馆了，一部分损毁登记了。我查过系统，《城南旧事》在损毁清单里。”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那就算找到了借书卡，书也没了。”
　　“嗯。”
　　“你难过吗？”
　　沈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他：“陆沉舟，我弟给我借了一本书，书烧了，卡还在。你说我难过吗？”
　　陆沉舟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滴着水，看着沈砚的眼睛。沈砚说完那句话，没等他回答就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还是那么快，噔噔噔的，但这次走到一半停了一下。陆沉舟竖起耳朵听，听见沈砚远远地喊了一句：“护手霜我拿了。明天记得查。”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薰衣草味护手霜，笑了。他把水池边擦干净，把沈砚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回原位，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北发消息：“周六上午的车安排好了吗？”
　　赵北回：“安排好了。七座商务，油加满了。陆队你周六到底干啥去？”
　　陆沉舟：“查案。”
　　赵北：“啥案？”
　　陆沉舟：“命案。”
　　赵北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语音吼过来：“陆队你别吓我！到底啥事！”
　　陆沉舟没理他，把手机揣兜里，哼着歌去车库检查水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