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voids

3、手套下的秘密 沈砚到

　　沈砚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六月底的日头落得晚，西边窗户上还糊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把帆布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鞋的时候发现鞋带松了，蹲下去系，系了两遍都没系上，手指头一直在抖。他干脆把鞋蹬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进书房，把借书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沈屿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着急忙慌中写的。“哥，这本书我替你借的。你说你想看，一直没空去借。我给你放老地方了，你记得拿。”
　　老地方。沈砚知道老地方是哪儿。旧馆二楼靠窗第三排书架最底层，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常去那儿蹲着看书，沈屿每次都把零食藏在那排书架后面，被管理员骂过好几回。沈砚把借书卡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沈屿习惯性对折卡片留下的。他拿手指顺着折痕摸了一遍，然后把卡片放回铁盒子里。
　　铁盒子旁边是那张写着“配电室有人，线路不对”的纸条。两张纸并排摆着，沈砚看了很久。沈屿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还了书，四点四十二分火灾报警，中间二十五分钟。一个临时工，发现线路有问题，没有直接跑，没有打电话报警，而是先回二楼还书台把借的书还了，又去配电室转了一圈，写了张纸条夹在书里。他为什么这么做？
　　沈砚想了一晚上，想到一个可能性，然后这个可能性让他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沈屿是去拿证据的。他知道空口说没人信，临时工的话在馆里领导那儿没有分量，所以他先还书，再去配电室确认情况，把关键信息写在纸条上夹在书里，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个东西留下来。他没想到会出事。或者说他想了，但没当回事。沈屿一直是这个性格，总觉得“哪有那么巧”“不至于”“我跑得快”。他跑得不快。他那天要是跑快一点就好了。
　　沈砚把铁盒子盖上，去厨房煮了碗面。这回他认真煮了，加了把青菜，打了个鸡蛋。吃面的时候他打开了手机，翻到图书馆人事部去年发的通讯录，找到了“周某”的名字。周某，周海龙，旧馆临时工，火灾后第三天辞职，工资都没结清就跑了。沈砚之前查过这个人，知道他回了苏北老家，具体哪个村不知道。他想了想，把这条信息记在本子上，明天带给陆沉舟。消防队的人查户籍比他有办法。
　　第二天早上沈砚到消防队的时候，陆沉舟正在院子里带着队员跑圈。三十多号人穿着体能服呼哧呼哧跑得满头大汗，陆沉舟跑在最前面，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肩背的肌肉线条一鼓一鼓的。沈砚站在走廊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白白细细的，连个印子都没有。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陆沉舟跑完最后一圈，一眼看见他，远远地挥了下手，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沈砚！来了啊！会议室我开好空调了！你先上去！”
　　旁边几个队员齐刷刷扭头看过来，眼神里全是好奇。赵北推了陆沉舟一把：“你喊这么大声干啥？人家是来修书的又不是来报到的新兵。”
　　陆沉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这不是怕他等嘛。”
　　“你怕他等你还跑完这圈？你明明能提前下来。”
　　“那不行。我是队长，我提前跑了像什么话。”
　　赵北翻了个白眼，冲着沈砚喊了一嗓子：“沈老师！你楼上坐！陆队洗个澡就上来！”
　　沈砚朝赵北点了点头，拎着包上楼了。会议室果然空调开得足足的，桌上还多了一盒纸巾、一包湿巾、一个装满白开水的保温壶。湿巾是没开封的，旁边放了张便利贴：“擦手用。陆。”字还是那么丑。
　　沈砚把湿巾拆了，抽了一张擦了擦手，然后把湿巾放进帆布包侧袋里。他坐下来，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按了红点。录音笔太显眼了，手机放在工具包旁边，屏幕朝下扣着，谁也看不见。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录一段，等问完周海龙的事就关掉。他需要留个记录，万一以后跟调查组对接，得有个依据。
　　陆沉舟上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体能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往下滴水。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座位上坐，擦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沈砚的脸色。
　　“昨晚没睡好？”他问。
　　“还行。”
　　“眼圈都是青的。还行个屁。”
　　沈砚没理他，把周海龙的信息递过去：“这个人是火灾当天还书台的操作员。火灾后第三天辞职走了。你这边能查到他的具体住址吗？”
　　陆沉舟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自己的手机壳背面夹着：“能。我让赵北找派出所同学问问。苏北那边我们有兄弟单位，查一个人不难。”
　　“尽快。”
　　“行。”陆沉舟掏出手机就给赵北发了语音，发完又看着沈砚，“你今天脸色真的不太对。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陆沉舟你查户口呢？”
　　陆沉舟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你糊弄嘛。陈姨说你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胃还不好。”
　　沈砚把手里的镊子往桌上一搁：“陈姨到底跟你说了多少我的事？”
　　“也没多少。就说你爱吃白菜猪肉饺子，不爱吃韭菜的。胃疼起来会冒冷汗，得喝热水不能喝凉的。还有你修书的时候不能有人说话，说了你会烦但一般忍着不说，忍到最后就自己生闷气。”陆沉舟掰着手指头数完了，抬头一脸无辜，“就这些。”
　　沈砚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拆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姨真是我亲姨。”
　　“她也是为我好。”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她跟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让我多看着点。”
　　沈砚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陆沉舟也看着他，眼神挺坦荡的，没什么躲闪。沈砚心里那股别扭劲又冒出来了。他想起自己手机还录着音呢，刚才陆沉舟说的这些话，什么“多看着点”，什么“过得不容易”，全被录进去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段录音要是真的给调查组听了，算怎么回事？陆沉舟关心他，关心到连陈姨都搬出来了，他把这些录下来当什么了？
　　沈砚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按了停止录音。陆沉舟看见了：“你录啥呢？”
　　“没什么。记一下时间。”沈砚把手机塞进裤兜里，面不改色，“拆书吧。今天这本《消防年鉴》第九册比昨天那本厚，夹层多，我得拆一下午。”
　　“行。我陪你。”
　　“你不训练？”
　　“上午训练完了。下午学习文件。我让赵北替我，我说我在盯着修复项目，算公差。”陆沉舟理直气壮地往椅子上一靠，“反正也快退伍了，混一天算一天。”
　　沈砚皱眉：“你要退伍？”
　　“没定呢。今年年底到期。看情况吧。”陆沉舟拿起“2号”镊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先把你弟的事查清楚再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手套戴好，开始拆书脊。拆了大概半小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赵北打来的。陆沉舟接起来“嗯”了几声，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沈砚问。
　　“周海龙找到了。人在老家，苏北那边派出所说这人最近在村里开小卖部，没再出来打工。”陆沉舟把手机放下，“但是赵北他同学说，周海龙去年跟人喝酒的时候吹过牛，说他在城里打工那几年‘替人背过锅’，还说‘那事儿闹大了，死了人，但他跑得快’。”
　　沈砚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他替谁背锅？”
　　“没细说。酒后吹牛嘛，谁记得清。”陆沉舟站起来，“我让赵北安排一下，咱们找个周末去趟苏北。当面问。”
　　“咱们？”
　　“你不想去？”
　　沈砚抿了抿嘴。他当然想去。可他没想到陆沉舟会主动提出来一起去。他本来打算自己偷偷去的。
　　“你去不合适吧。”沈砚说，“你一个消防队长，跑去找一个临时工问话，人家会警觉。”
　　“我不穿制服，我穿便装。就当是朋友走访。”陆沉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再说了，周海龙最怕谁？消防队。我往他跟前一站，他腿肚子先转筋。不用问他自己就往外秃噜。”
　　沈砚没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不该笑，赶紧绷住了脸：“那行。周末。你安排车。”
　　“好嘞。”
　　下午拆书的时候，沈砚心不在焉，拆错了两页，把一页原本不该动的夹层给撕了个小口子。他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半天，脸色白得吓人。陆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咋了？”
　　“撕了。”
　　“撕了就撕了呗，又不是故意的。”
　　“这本年鉴一共印了两百册。这一册是唯一带手写批注的。我把它撕了。”
　　陆沉舟看了看那个口子，就两毫米长，在书页边角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能修吗？”
　　“能修。得用补纸，要调颜色，要压平。至少多花两天。”
　　“那就花两天呗。”
　　沈砚抬头看着他：“陆队长，你知不知道我修一本书多少钱？”
　　“不知道。多少？”
　　“这一本，光补这一页，我收图书馆的工时费是四百。”
　　“四百块？”陆沉舟挠了挠头，“那我帮你出。”
　　沈砚差点把镊子扔他脸上：“你出什么出？这是图书馆的书，我负责的项目，出问题我负责。你出钱算怎么回事？”
　　“那……那我给你打下手？不收工钱，顶那四百？”
　　“你给我打下手只会多撕两页。”
　　陆沉舟闭嘴了。沈砚低头用补纸把那个口子贴上，动作又轻又慢，呼吸都屏着。贴好了拿软毛刷轻轻压实，看了三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接着往下拆。陆沉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按着书页，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拆到快下班的时候，沈砚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图书馆技术部主任发来的消息：“小沈，消防队那个修复项目做得怎么样了？下个月馆庆要展出几册，你抓紧。”
　　沈砚回了个“好的”。回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陆沉舟扫了一眼，看见屏幕上还有一条弹出来的提醒：“录音已保存至本地文件夹”。他眼神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沈砚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陆沉舟低头继续按着书页，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明天还拆这本？”
　　“嗯。还剩一半。”
　　“那我明天还来。”
　　“你不嫌烦？”
　　“不嫌。比学习文件有意思多了。”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陆沉舟低着头，睫毛在台灯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沈砚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特别复杂的感觉，愧疚、心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刚才录了音，录了陆沉舟说要陪他去苏北、录了陆沉舟说要给他出四百块钱、录了陆沉舟说陈姨让他多看着点。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当证据？陆沉舟对他好，这能算什么证据？
　　他趁着陆沉舟起身去倒水的工夫，把手机解锁，打开录音文件，看了一眼那段三分十七秒的音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删完了又觉得不够，翻到手机设置里把录音功能整个禁用了。
　　陆沉舟端着水回来，把杯子往他手边放：“喝点。你今天话比昨天多，嗓子都干了。”
　　沈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陆沉舟。”
　　“嗯？”
　　“周末去苏北，你别穿你那件黑色皮夹克。”
　　“为啥？那是我最好看的衣服。”
　　“太像流氓了。人家以为你是去收保护费的。”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水洒了：“行行行，我不穿。我穿衬衫行了吧？白衬衫。”
　　“你有白衬衫吗？”
　　“没有。我现买。”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又翘了。他赶紧低头假装看工具。陆沉舟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掏出手机就开始搜“男士白衬衫免烫”。
　　沈砚心想，完了。这人怎么这么好哄。他又想起刚才删掉的录音，心里那股愧疚感淡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散。他跟自己说，就这一回。以后不录了。
　　他收拾工具的时候，陆沉舟在旁边拖地，拖到他脚边还特意说：“抬脚抬脚。”沈砚抬了脚，看着陆沉舟把他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拖了三遍，忍不住说：“你拖三遍了。”
　　“干净嘛。”
　　“你有洁癖？”
　　“没有。但我看你修书那么爱干净，怕你嫌我这儿脏。”
　　沈砚把工具包拉链一拉，往肩上一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陆沉舟。我不嫌你脏。你手上有灰也不嫌。”
　　说完就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特别快。
　　陆沉舟拿着拖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邦邦的，刚才倒水的时候蹭了一手水，还没来得及擦。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掏出手机给陈姨发消息：“他说不嫌我脏。”
　　陈姨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个语音。陆沉舟点开一听，陈姨的声音又无奈又好笑：“陆队长，小砚那个脾气，他说不嫌那就是真不嫌。你好好对人家。还有，周末去苏北别空着手去，带两盒点心，人家周海龙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的，上门别让人空着。”
　　陆沉舟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哼着歌把会议室又拖了一遍。赵北从门口路过，看见他拖地，一脸震惊：“陆队你受什么刺激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沉舟把拖把往赵北脚下一杵：“拖地去。二楼走廊，拖不完别下班。”
　　赵北：“？？？我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