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怎么解》水水瀑布

4、第 4 章 桀骜不驯。

　　秋意是悄无声息漫进来的。前几日还断断续续聒噪的蝉鸣，一夜之间淡得几乎听不见，香樟的叶片边缘染上浅浅的黄，风穿过枝叶，不再裹挟盛夏灼人的热气，只余下一阵清凉，扫过高一七班敞开的窗户。

　　朝橘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先往靠窗倒数第二排瞥了一眼。

　　昭野已经在了。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坐得笔直，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本竞赛讲义和草稿本。课桌中间那条黑线，又被他用黑笔细细补描过一遍，线条浓重生硬，像一道刻在木面上的鸿沟，泾渭分明。

　　朝橘放轻步子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笔袋、课本、水杯挨个摆在自己这半边，刻意离分界线远远的。

　　经过前几天一连串的摩擦，他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只要视线扫到那条黑线，心里就跟着绷紧一根弦。

　　他本来以为，上次林老师说要找昭野谈话，多少能让对方收敛一点，说话不要再那么尖锐刻薄。可心底深处，朝橘又隐隐觉得，昭野那样的性子，未必几句话就能改过来。

　　早读铃响起，班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今天要背诵《岳阳楼记》，篇幅长，句子晦涩。朝橘翻开语文书，低声跟着诵读，一边读一边在难记的句子旁边做标记。

　　读了没多久，身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评判意味的哼声。

　　朝橘的朗读一顿，侧过头。

　　昭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习题册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岸芷汀兰’，汀读tīng，你读成dīng了。”

　　朝橘捏书页的手指一紧。

　　又是这样。

　　不分场合，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只要抓到一点错处，就要直接点出来。

　　“我知道读音，刚刚顺口读错了。”朝橘压着声音，尽量稳住语气，“不用你提醒。”

　　“读错就是读错，顺口也不是理由。”昭野笔尖不停，语调平淡无波，“考试字音题一分，丢了可惜。”

　　朝橘收回目光，不再搭话，咬着牙继续往下背。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慢慢浮上来。

　　看来林老师的谈话，根本没起作用。

　　早读结束，林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发完作业之后，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他们这一桌，顿了几秒。

　　“昭野，下课之后来一趟办公室。”

　　昭野笔尖一顿，淡淡应了一声：“好。”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同学偷偷交换眼神，又飞快低下头假装看书。朝橘余光瞥见昭野的侧脸，对方神情没什么变化，既不紧张，也没有不安，好像被叫去办公室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下课铃一响，昭野合上讲义，起身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小声热闹起来。前桌的男生转过来，压低声音凑向朝橘：“又找昭野啊？是不是昨天老师找他谈的话没用，再去敲打敲打？”

　　“应该是。”朝橘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希望老师好好说说他，他真的太爱挑刺了。”男生挠挠头，“之前我问他一道物理题，他三两句把我说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做题。”

　　朝橘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期盼什么。期盼昭野变好，不再处处针对、挑剔他？可几次相处下来，他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十几分钟之后，昭野从办公室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仿佛刚才那场谈话没有发生过。

　　朝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问：“老师和你说了什么？”

　　昭野抬眼瞥他，神色淡淡的：“让我说话委婉一点，不要总否定别人，多顾及同桌的感受。”

　　朝橘心里一动：“那你……”

　　“我知道了。”昭野打断他，重新低头看向草稿纸，“但是错的地方，我还是会说。委婉不等于睁眼说瞎话。”

　　一句话，把朝橘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原来如此。

　　林老师的劝说，只是让他知道要委婉，却没有改变他本身的想法。在昭野的认知里，只要是错误，就有指出来的必要，至于会不会让人不舒服，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

　　朝橘沉默下来，转回身子，翻开练习册。

　　指望他改变，本来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

　　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安排当堂限时训练，做完之后依旧是同桌互查，之后随机抽人上台讲解。卷子发下来，朝橘快速浏览一遍，前面基础题尚可，最后两道大题难度偏高。

　　他沉下心动笔，思路还算顺畅，写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卡在辅助线构造上。反复试了两次，推导都卡在半路，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线条。

　　昭野很早就写完了，安静坐在一旁检查，等了许久，看见朝橘迟迟没有进展。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开口嘲讽，只是往朝橘草稿纸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比之前稍微平缓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连接BD，用相似三角形。”

　　朝橘握着笔，没有立刻按照他说的做。

　　“我没有问你。”

　　“老师说了，让我注意说话方式，不是让我看见你卡壳也装作看不见。”昭野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思路，听不听随你。”

　　朝橘抿紧唇，盯着题目。他不得不承认，昭野给出的方向，大概率是正确的。可他不想接受这份“改良版”的指点。就算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本质还是一样——昭野居高临下地看见他被困住，随手给出解法。

　　“我自己再想想。”

　　昭野不再多说，收回目光，继续翻看自己的卷子，只是临走前留下一句：“时间不多，再耗下去，最后一题来不及写。”

　　朝橘没有理会，咬着牙继续推演。直到收卷铃声响起，那道大题，依旧没能完整解出来。

　　卷子互相交换检查。朝橘拿起昭野的试卷，通篇步骤干净清晰，几乎没有瑕疵。他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实在找不出错误，只能把卷子递回去。

　　昭野拿起朝橘的卷子，目光落在那道空了大半的大题上。他这次没有直接说他基础差，只是笔尖轻轻点在题干旁边：“这个模型上周习题课讲过，你当时应该走神了。”

　　没有刺耳的挖苦，可朝橘心里依旧不舒服。

　　“我上课认真听了，只是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会就是会，暂时想不起来，也是掌握得不牢。”昭野把卷子推回来，“不是批评，只是客观说。”

　　朝橘接过卷子，不再和他争辩。

　　看来林老师的谈话，最多磨掉他一部分尖锐的措辞，骨子里的习惯一点没变。

　　午休，教室拉上窗帘，光线昏暗柔和，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休息。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卷起窗帘一角。

　　朝橘没有睡觉，拿出错题本，把刚才数学小测的题目抄下来，准备课后对着解析慢慢梳理。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肩膀微微往前倾，手肘慢慢靠近中间的黑线，等到察觉的时候，指尖已经越过分界线一点点。

　　“越线了。”

　　昭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音量不高，清晰传到耳朵里。他没有闭眼休息，侧头看着朝橘越过去的手肘，眼神平静。

　　朝橘猛地收回手，低声道歉：“抱歉，没注意。”

　　“注意一点。”昭野收回视线，“说好的边界，不用因为老师找我谈话，就可以放宽。”

　　朝橘心里的那点期待彻底消散。

　　边界的规矩，昭野记得比谁都牢。

　　他把错题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大截，离黑线远远的，连书页的边缘都不敢靠近。笔尖落在本子上，却再也沉不下心。

　　他有点疲惫。

　　明明只是同桌，被迫凑在一起，却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自己越线、提防自己出错，提防身旁这个人随时开口点评。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安排小组对话练习，四人一组。他们这一组，刚好就是前后桌加上朝橘和昭野。

　　要两两配对，前后桌两个同学对视一眼，默契地凑成一组，剩下朝橘和昭野。

　　无可选择。

　　“我们负责B部分的对话。”朝橘翻到课本对应的页面，“我读A角色，你读B。”

　　“可以。”昭野点头，伸手拿过课本。

　　两个人低声磨合台词。朝橘读得还算流畅，有一处长句连读衔接不上，停顿了一下。

　　换作之前，昭野大概会直接开口指出他的发音问题。这一次，他等朝橘读完这一整段，才淡淡开口：“这里的连读可以再顺一点，不要卡。”

　　语气确实克制了，没有嘲讽，可那种“我在纠正你”的姿态，分毫未变。

　　“我知道，多练几遍就好。”朝橘淡淡回。

　　反复练习了两遍，轮到上台展示。两个人并排站在讲台一侧，一开口，节奏明显不合拍。朝橘语速偏缓，昭野念得快，一问一答之间，总是错开半拍。

　　一遍读完，英语老师轻轻蹙眉：“你们两个节奏不太搭，配合不够。昭野，稍微放慢一点，朝橘，再干脆一点。”

　　下台坐回座位，昭野侧头：“你读句子太拖沓，拖慢整体节奏。”

　　“是你太快了，没有配合我的速度。”朝橘反驳，“对话是互相迁就，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你的节奏来。”

　　“标准语速就是这样。”昭野说，“考试听力就是这个速度。”

　　两个人小声争执几句，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各自扭过头，不再说话。

　　前桌的同学悄悄回头，给朝橘递了一张纸条：太难了，跟昭野搭组简直是地狱难度。

　　朝橘看完，默默把纸条揉成团收起来，苦笑了一下。

　　没错，地狱难度。

　　大课间，班里组织大扫除。按照安排，朝橘负责擦靠窗这一排的窗台和玻璃，昭野负责整理这一片的课桌、扫地。

　　分工本来互不干扰，直到朝橘擦窗户的时候，抹布上滴下来一点水，顺着窗沿往下落，滴在了昭野这边的桌面边缘，靠近分界线的位置。

　　水珠小小的，很快晕开一点湿痕。

　　昭野刚扫完地，回头一眼看见，眉头立刻皱起。他放下扫帚，从桌肚里抽出纸巾，递到朝橘面前：“擦干净。”

　　朝橘看着那一点水渍：“就几滴，很快就干了。”

　　“落在我这边的桌面。”昭野的语气很稳，听不出火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之前说好的。”

　　朝橘接过纸巾，弯腰把水渍擦干净。心里的无力感慢慢涌上来。

　　他发现，昭野的世界里，规则就是规则。黑线是边界，不能越；东西落在他那边，就要处理干净；题目错了，就要点明。没有变通，没有情面，不会因为一句“只是小事”就退让。

　　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顽石，坚硬，顽固，很难撬动。

　　“擦好了。”朝橘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昭野扫了一眼桌面，确认干爽，才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地上的垃圾。

　　大扫除结束，上课铃响起。这一节是生物课，老师发下预习学案，要求同桌合作完成上面的探究思考题。

　　学案上的题目需要互相讨论，交换想法，躲不开。

　　朝橘拿着笔，慢慢读题：“这个生态系统的自动调节能力，和生物种类的关系……”

　　“物种丰富度越高，调节能力越强。”昭野接得很快，“但是有上限，超过限度就会被破坏。”

　　“我知道。”朝橘在学案上写下这句话，“我在想举哪个例子合适。”

　　“森林生态系统，对比荒漠。”昭野随口给出答案。

　　“我本来打算写湿地。”朝橘抬眼看他。

　　“湿地也可以，只是森林对比更典型，答题不容易丢分。”昭野说，“不是说你的答案错，只是这个更稳妥。”

　　这大概是昭野最温和的一次提点，没有否定，只是给出更优的选择。

　　可朝橘依旧觉得别扭。

　　好像不管他想什么，昭野都有一个“更标准、更好”的答案在等着他。

　　“我想用湿地，就写湿地。”

　　昭野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劝，淡淡“嗯”了一声：“随你。”

　　这一次没有争吵，却依旧是隔着一层隔阂的疏离。

　　放学之前，林老师过来巡查，走到他们桌边，停下脚步。她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黑线，又看了看他们各自紧绷的神情，轻声问：“这两天相处，有没有好一点？”

　　朝橘垂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

　　昭野先开口，语气平直：“我按您说的，说话尽量委婉了，没有刻意挖苦。错的地方我会指出来，但是尽量不伤人。”

　　林老师看向朝橘：“朝橘呢？”

　　朝橘斟酌片刻，如实说：“他很少说很难听的话了，但是我们还是很难配合到一起。”

　　林老师叹了口气：“磨合本来就慢，再耐心一点。昭野，不光是说话委婉，也要学着尊重别人不一样的思路，不是只有最优解才算对。朝橘，你也试着不要一听见他提意见就抵触。”

　　“我知道了老师。”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师走后，座位上又陷入安静。

　　“听见了？”昭野侧过头看他，“以后你的思路，我不会强行否定，只会补充。”

　　“我也会尽量听你的意见，但是我保留自己的想法。”朝橘回视他。

　　听起来像是达成了新的和解，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感觉，没有消散。只是争吵的形式变了，不再是尖锐的互怼，变成安静的各持己见。

　　晚自习前，数学老师过来，通知晚上要进行一套综合卷限时训练，考完依旧抽查同桌互相讲题。

　　卷子发下来，朝橘沉下心答题。前面一路还算顺利，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条件错综复杂，他卡了很久，草稿纸上写了满满一页推导，越算越乱。

　　昭野很早就做完了，安静检查。余光看见朝橘停滞许久，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等朝橘自己抬头的时候，才低声问：“卡住了？”

　　朝橘愣了一下，点点头，又立刻补了一句：“我还在试别的办法。”

　　“我不说答案，给你一个方向。”昭野声音压得很低，“分离参数，分类讨论定义域。”

　　朝橘心里一动，试着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果然理顺了不少。可他没有道谢，只是低头继续演算。

　　收卷之后，轮到互相讲题。朝橘讲前面的几道选择压轴，昭野安静听着，中途没有打断，等他讲完，才提出一处可以简化的步骤。

　　“这么写没问题，就是步骤偏繁琐，考试会浪费时间。”

　　“我习惯这样一步步写，不容易算错。”朝橘坚持自己的写法。

　　昭野没有继续说服他，只是收回目光：“行。”

　　没有争执，可气氛依旧淡淡的，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晚自习后半段，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风越来越凉，香樟叶轻轻晃动。

　　朝橘写着错题，笔芯忽然断墨。他翻遍笔袋，剩下的几支笔要么没墨，要么笔尖坏掉。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昭野。

　　昭野的笔袋摆在他自己这半边，里面整齐插着好几支黑笔。

　　“能不能借我一支笔？”朝橘犹豫很久，开口。

　　昭野抬眼，看了看他空了的笔袋，沉默几秒，抽出一支全新的黑色水笔，放在分界线上，没有越过黑线：“用完还给我。不要弄坏。”

　　朝橘伸手拿过来：“谢谢，晚自习结束就还给你。”

　　“嗯。”

　　笔握在手里，顺滑好写。朝橘低头继续整理错题，可心里一点暖意都升不起来。昭野愿意借笔，不是因为关系缓和，只是单纯不想因为他没有笔，等会儿老师抽查讲题出状况，连累搭档。

　　一切，都只是应付老师安排的搭档任务而已。

　　临近放学，朝橘写完，把笔擦拭干净，放回分界线上推回去。

　　昭野拿起笔，放进笔袋，没有多说一个字。

　　收拾书包的时候，朝橘的一本笔记本没放稳，从桌沿滑下去，掉在昭野脚边。

　　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同样是放在分界线上。

　　“收好。”

　　“谢谢。”

　　简单两句对话，客气，疏远，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两个人背上书包，一起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岔口，不约而同停下。

　　“我往这边走。”朝橘指了左边的楼梯。

　　“我走另一边。”昭野淡淡道。

　　于是两人分开，朝着不同的楼梯口走去，没有结伴下楼。

　　走廊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卷起地上枯黄的樟树叶。

　　朝橘慢慢走下楼梯，心里清楚，今天昭野确实收敛了刻薄的言辞，不再像之前那样句句扎人。可那份根植在骨子里的、和他格格不入的特质，一点没变。

　　他还是那个习惯用标准答案衡量一切、恪守边界、冷静又固执的昭野。像一块顽固冰冷的石头，你没法用几句话、一次谈话，就让他变软。

　　而朝橘，依旧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可以接受昭野的意见，却始终不喜欢对方时时刻刻审视一样的目光，不喜欢凡事都有一个“最优标准”压在头上。

　　他们不再激烈地吵架，可心底那份看对方不顺眼的感觉，没有减轻半分。只是从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变成安静无声的僵持。

　　还有将近十天，才到一个月的期限。

　　朝橘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向教学楼楼上亮着灯的教室方向，心里暗暗想，接下来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没有爆发的冲突，没有缓和的转机，只有一块不肯挪动的顽石，和他隔着一条课桌黑线，继续并肩坐着，互相别扭，互不认同。

　　他和昭野之间，僵局还在，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