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怎么解》水水瀑布

5、第 5 章 同路

　　清晨的风褪去了最后一点夏末的余温，吹在身上清清爽爽，裹挟着路边野菊淡淡的香气。

　　今天是高一的秋季研学日，不用穿厚重的校服外套，只需要穿着统一的白色文化衫。大巴车早早停在校门口，各班学生背着轻便的双肩包，叽叽喳喳地排队集合，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天空。

　　朝橘背着包站在队伍里，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昭野。

　　昭野站在不远处，白色文化衫衬得他肤色偏冷，眉眼清清淡淡，和周围吵吵嚷嚷的同学格格不入。他没有和身边人搭话，单手插在背包肩带上，另一只手捏着研学手册，低头安静翻看，仿佛周遭的热闹都和他无关。

　　昨天放学前，林老师已经在班里通知了研学分组。为了方便管理，依旧沿用同桌搭档，两人为一小队，一起打卡景点、填写研学记录手册，最后上交一份共同完成的研学报告。

　　消息公布的时候，班里不少同学都偷偷看向朝橘和昭野那一桌。朝橘当时捏着笔，心里一阵发闷。

　　好不容易在教室里维持住了表面平静的僵持，结果出来研学，还要被迫绑定在一起，一路同行。

　　队伍开始按次序上车，朝橘跟着人流踏上大巴，目光扫着座位，还没来得及选，就听见林老师的声音传来：“朝橘，昭野，你们两个坐一起，方便路上商量研学任务。”

　　周围好几道视线立刻投了过来。

　　朝橘脚步一顿，昭野也抬了下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情愿，却没有办法拒绝。

　　昭野率先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留出外面的空位。朝橘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刻意往过道那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大巴缓缓开动，车厢里喧闹一片，有人听歌，有人打牌，前后排的同学说笑打闹。唯独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昭野翻开研学手册，指尖划过上面的景点介绍。这次研学要去城郊的自然科普馆和湿地保护区，一共四个打卡点，每个点都要观察记录，填写观察笔记，还要拍小队合照。

　　“手册分工，”昭野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边同学的喧闹，“科普馆的植物标本记录归你，湿地水文观测我来写，最后的总结报告我们晚上分开写，再拼到一起。”

　　朝橘点点头：“可以。”

　　这个分工还算公平，没有谁刻意为难谁。可就算谈好了分工，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多余的话。朝橘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不再主动开口。

　　昭野也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册里的思考题，笔尖在空白处轻轻勾画。

　　一路车程将近一个小时。中途有同学拿着零食在车厢里传递，传到他们这一排的时候，朝橘接了一颗橘子糖，道了谢。他拆开糖纸，糖块含在嘴里，清甜的味道漫开。

　　余光瞥见昭野看着他，朝橘愣了一下。

　　“怎么了？”

　　“研学手册上写了，进入科普馆不能携带零食，最好现在吃完，不然到门口要丢掉。”昭野淡淡提醒。

　　朝橘咬糖的动作一顿。他看了一眼手册角落一行小小的注意事项，确实标注了馆内禁止饮食。

　　“我知道，马上吃完。”朝橘加快速度把糖咽下去，把糖纸折好，塞进背包侧袋的垃圾袋里。

　　他心里明白昭野说的没错，可这种时时刻刻被提醒规矩的感觉，依旧让人不舒服。好像不管走到哪里，昭野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不合规的小动作，然后平静地点出来。

　　大巴抵达科普馆门口，大家排队跟着讲解员往里走。场馆里面光线偏柔和，一排排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动植物标本，墙上挂着生态演化的图文展板。

　　讲解员走在队伍前面，耐心讲解，时不时停下来留出时间让大家观察记录。朝橘拿出笔记本和笔，蹲在草本植物标本展柜前，认真记下植物名称、生长习性，偶尔抬头对照展板上的配图。

　　他写得投入，没有留意到脚下的电线，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轻轻绊了一下，身子一晃。

　　旁边的昭野伸手，极快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轻，碰了一下就立刻收回手，没有多停留。

　　“小心脚下。”

　　朝橘站稳身子，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

　　“这里线路外露，场馆提示牌就在旁边，你没看。”昭野的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客观陈述事实，“摔了的话，研学任务都没法完成。”

　　刚刚那一点微妙的感谢，瞬间淡了下去。

　　朝橘抿了抿嘴，不再说话，重新低头继续记录标本信息。

　　讲解员走到木本植物展区，讲到乔木根系的共生关系。朝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理解。他习惯把自己的想法发散开写，除了课本上的知识点，还额外记下了自己查到的一些拓展资料。

　　昭野凑过来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你写的这个共生案例不对。”昭野低声开口，“这个树种是偏寄生，不是互利共生，概念不能混淆，写进报告里会扣分。”

　　朝橘握着笔，眉头微微蹙起：“我之前在科普文章上看到的，资料是这么写的。”

　　“那篇文章表述不严谨。”昭野抬下巴示意前方展板，“展板上的标注才是考试、研学报告认可的定义，以场馆官方说明为准。”

　　朝橘抬头看向展板，仔细读了一遍文字，不得不承认昭野说得没错。他拿起橡皮，慢慢擦掉写错的句子，重新改写。

　　“我只是提醒你，不是要否定你的记录。”昭野见他沉默，补充了一句，是按照林老师之前叮嘱的，尽量放缓语气。

　　“我知道。”朝橘的声音淡淡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抵触依旧在。他不喜欢这种时刻，好像他独立收集、认真写下的思考，轻轻松松就被判定成错误。

　　继续往前走，到昆虫标本展区，需要小队拍摄一张和展柜的打卡合照。朝橘拿出手机，本来想找路过的别的同学帮忙拍照，昭野却先一步开口：“我来拿手机定时，我们站过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蝴蝶标本的展柜前，镜头定格的瞬间，朝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拉开距离。照片拍完，昭野拿过手机翻看。

　　“站得太开了，不像一个小队。”昭野皱了下眉，“老师要看小队合照，最好靠近一点，重拍一张。”

　　朝橘不太情愿，但是想到最后报告上交会被评判，只能点头同意。

　　第二次拍照，两个人挨得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朝橘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浑身僵硬。

　　拍完之后，他立刻侧身走开，拉开距离。

　　“好了，打卡完成。”朝橘把手机收回包里，“接下来我继续记录。”

　　一整个上午，在科普馆里，摩擦断断续续，没有激烈争吵，却连绵不绝。

　　朝橘观察的时候记录得慢，昭野会提醒他讲解员要往前走了，不要掉队；朝橘想要拍下标本的细节，抬手举手机的时候，昭野提醒他展馆禁止闪光灯；朝橘在本子上画植物草图，线条简单随意，昭野告诉他可以按照标本的比例勾勒，更规范。

　　每一句听起来都没有恶意，可堆积在一起，压得朝橘心里闷闷的。

　　临近中午，全班到科普馆配套的餐厅就餐。大家自由找位置，不少同学扎堆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自带的便当。朝橘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子刚坐下，昭野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别的位置还有空。”朝橘抬眼。

　　“老师说小队尽量待在一起，方便下午衔接任务。”昭野平静地拉开椅子，“分开的话，等下集合容易找不到人。”

　　朝橘没有办法反驳，低头安静扒饭。

　　餐盘里有清炒的青菜，朝橘不爱吃，挑到餐盘一边。昭野扫了一眼，随口说：“不要挑食，下午要走很久的湿地栈道，体力跟不上。”

　　朝橘抬眼看向他，有点无奈：“昭野，我吃不吃青菜，好像不需要你来管。”

　　“我不是管你。”昭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下午路程远，体力不足，我们两个人的任务都会受影响。”

　　又是这个理由。

　　朝橘心里了然，说到底，所有的提醒、关照，出发点从来不是关心他这个人，只是为了两个人共同的研学任务不要出岔子。

　　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吃掉，全程没有再和昭野搭话。

　　午饭结束，短暂休息二十分钟，队伍集合，动身前往下一站——湿地保护区。

　　外面的阳光柔和，芦苇荡一望无际，风一吹，成片的苇絮轻轻晃动，水面波光粼粼。木质栈道沿着湿地蜿蜒向前，脚下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湿地的任务是水文观测，需要记录水温、水质、周边动植物分布，采集水样装进样品瓶，最后填写观测表格。

　　“水样我来取，你负责记录数据。”昭野拿出背包里提前准备好的小采样瓶、温度计，“小心栈道边缘，不要离水面太近，滑下去很危险。”

　　朝橘拿着记录本和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看着昭野俯身采集水样。昭野动作稳，熟练地装好水样，测量水温，把数值报给他。

　　朝橘低头，一笔一划写在表格上。

　　“水温18.2摄氏度，水体pH值6.7，周边伴生植物：芦苇、灯心草。”昭野报完数据，站直身子，看向本子，“小数点不要写错，研学报告的数据要精准。”

　　“我知道。”朝橘核对数字，“我不会写错。”

　　写完基础数据之后，还有一道开放思考题：分析这片湿地近年来生态变化，推测影响因素。

　　朝橘握着笔，思索片刻，写下：游客增多，人为干扰是主要影响因素。

　　昭野凑过来看见，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上游的水利调控对水位的影响更大，游客的影响占比很小，展馆的宣传片里面讲过。”

　　“宣传片只是其中一种观点。”朝橘抬起头，“我查过资料，近几年湿地观光开发之后，人为踩踏、垃圾遗留，对浅滩生物的影响很明显，这也是合理的分析角度。”

　　“但是这份报告是交给学校的，优先采纳场馆配套讲解里的结论，更容易拿高分。”昭野看着他，“你的观点不能算错，只是不占优势。”

　　“我想写我自己思考出来的结论。”朝橘不肯让步，“题目没有规定只能写宣传片里的内容。”

　　两个人在栈道边低声僵持，风卷着苇絮从他们之间飘过去。

　　昭野沉默几秒，没有再强行说服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你，最后老师扣分，是你的部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一下子刺到朝橘。

　　“昭野，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预设我的选择会出错、会扣分？”朝橘压着声音，不想吸引旁边其他同学的注意，“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愿意为我写的内容负责。”

　　“我只是告诉你风险。”昭野神色不变，“提醒风险，不等于预判你一定会做错。”

　　“可你的话听上去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气氛又一次僵住。远处传来别的小队的说笑声，衬得他们这里格外安静。

　　最后，朝橘依旧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分析，昭野在属于他负责的水文板块，写下了宣传片里的官方结论。同一份报告，两个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向，硬生生拼在一起。

　　继续沿着栈道往前走，要寻找湿地的鸟类观测点打卡。路线有两条，一条是沿着主栈道直行，路程短，人多；另一条是旁边的分支小路，绕远一点，游客很少，更容易观察到水鸟。

　　“走主路，按时跟上大部队。”昭野直接选定路线。

　　“分支小路安静，更容易拍到水鸟，打卡记录会更丰富。”朝橘看向那条岔路，“我们稍微快一点走，能赶上集合时间。”

　　“小路的指示牌写了，部分木板老化，有安全隐患。”昭野指着路边的警示牌，“而且容易和班级队伍走散，老师反复强调不能脱离主路线。”

　　“我们小心一点，抓紧时间，不会掉队。”朝橘还想争取。

　　“不行。”昭野语气很坚定，“安全优先，也不能脱离队伍。”

　　朝橘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又涌上来。

　　又是这样，昭野永远优先遵守规则、规避风险，不愿意尝试别的选择。他不是说主路不对，只是讨厌这种所有选择都被对方直接否决的感觉。

　　“行，听你的，走主路。”朝橘收回目光，率先迈步沿着主栈道往前走。

　　昭野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走到鸟类观测平台，大家拿出望远镜观察水面。水面上几只白鹭静静站在浅滩。朝橘举着望远镜，看得认真，随手拿出手机，想抓拍一张白鹭起飞的画面。

　　“不要开闪光灯。”昭野立刻提醒，“强光会惊扰水鸟，手册上的观鸟守则写了。”

　　朝橘手指停在闪光灯开关上，默默关掉，按下快门。

　　“我本来就没打算开，只是准备调整参数。”

　　“我看见了你的手指放在开关上面，提醒一句。”昭野平静回应。

　　朝橘不再接话，把手机收好。

　　下午四点，所有打卡点全部完成，全班在湿地入口的广场集合，清点人数，准备返程。

　　上车之前，班长挨个检查小队的打卡照片和记录手册，走到他们这里翻了翻本子，笑着说：“不错啊，你们俩记录得挺全，就是思考题观点差得好多，哈哈。”

　　朝橘扯了扯嘴角，没笑。昭野只是淡淡点头。

　　重新坐上大巴，返程。

　　车厢里很多同学玩了一天，都累了，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朝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天边。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昭野。昭野没有睡觉，拿着研学手册，正在整理下午的数据，笔尖在纸上不停书写，侧脸落在落日余晖里，线条安静柔和，可骨子里的固执一点没变。

　　今天一整天，他们一起打卡、一起吃饭、一起赶路，被迫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在教室里还要久。他们没有爆发激烈的争吵，甚至很多时候，昭野都记得收敛措辞，尽量委婉。

　　可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弱。

　　他不认同昭野凡事优先标准答案、死守规则的谨慎；昭野大概也不认同他愿意冒险、愿意坚持自己独立想法的习惯。他们可以一起完成任务，可以配合拍照、记录数据，可内心的想法永远没法同频。

　　同路，但是不同心。

　　大巴开回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同学们背着背包下车，在门口解散。

　　林老师走过来，特意叫住他们两个：“今天研学辛苦你们啦，手册和照片我看了，完成度很高，配合得不错。报告写完明天记得交上来。”

　　“好的老师。”两人齐声应答。

　　林老师走后，朝橘和昭野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晚风一吹，路灯的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

　　“报告我今晚写完我的部分，明天早上发给你，你把你的水文板块拼进去。”昭野开口。

　　“嗯，我也是。”朝橘点头，“有问题线上说。”

　　说完，两人顿了顿，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往这边走。”朝橘指了校门左边的路口。

　　“我走另一边。”昭野轻轻颔首。

　　两个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没有同行。

　　朝橘走在路上，背包里还装着今天写满记录的笔记本，还有那张他们挨在一起拍的打卡合照。照片里两个人表情都淡淡的，没有笑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今天一整天，他们一起走过科普馆的展柜，走过长长的湿地栈道，一起完成老师布置的小队任务。旁人看来，他们好像已经可以好好搭档了。

　　只有朝橘自己清楚，那份隔阂依旧横在他们中间。

　　他和昭野可以合作完成任务，可以维持表面的平和，可心底里，依旧不认同对方，依旧看对方不顺眼。

　　研学这一天的同行，没有消解矛盾，只是把僵持，从课桌那条黑线，延伸到了更远的芦苇栈道、黄昏的归途。

　　距离一个月的换座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周。

　　朝橘抬头看向夜空，心里暗暗想，还有最后几天。熬过这几天，说不定就能申请换座位，不用再这样，被迫和昭野捆绑在一起，一路同行，却永远没法走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