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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冰 满堂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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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祝福声一浪叠着一浪,香槟开瓶的脆响混着笑语,喧嚣如潮水般层层漫开。苏玥被这热闹浸得发闷,耳尖微微发烫,悄悄跟罗诗妍说了一声,起身往露台走,想吹会儿风。罗诗妍点点头,任由她去歇一歇。
厚重的落地门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厅内的喧嚣瞬间隔去大半,苏玥沿着走廊缓步走向露台,步子放得闲散。白日的江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迎面扑来,天光铺在江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睫发轻。远处江水舒展,江对岸的楼宇轮廓清清楚楚,露台外沿种着一排梧桐,宽大的掌状叶片层层叠叠,风一吹,叶边簌簌轻响。柔和的日光漫开落在身上,暖意融融,苏玥舒服得像个小猫伸了个懒腰。她本来打算靠栏杆站一会儿,在靠近雕花隔断的时候,先一步听见了人声。
是许诺然。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悄悄躲在隔断后面,只微微探出去一点视线。
露台上风不小,撩起许诺然长发的发梢。方才在宴会上从容得体的人,此刻正微微扶着额,眉峰紧紧拧起。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婚都订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和宴上那滴水不漏的模样判若两人。
对面站着的正是许母。方才在宴会厅里,她笑意温和,待人得体,此刻情绪已经绷不住,声音裹着压抑的火气,字字都沉:“只是订婚,订婚不算数,领证结婚,这件事才算真正敲定下来。你怎么总不让我省心,我怎么能不担心?”
苏玥僵在原地,停在隔断投下的阴影里,不敢上前。她本无意偷听,可已经撞破,贸然一动,再闹出声响,只会更加难堪。
许诺然背对着隔断,没有察觉到苏玥的存在,酒红色哑光缎面礼服浸在自然光里,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垂坠的面料衬得身形挺拔,唯独肩线绷得很紧。颈间那颗祖母绿褪去了宴会厅灯光加持下的璀璨,沉静温润地落在锁骨之间。
“你不必替我瞎操心。” 许诺然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无力的抵触,“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一个人多难啊。” 许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长辈固有的、自以为是的担忧,“有苏家可以依靠,以后路能顺很多,别任性。”
“我有自己的安排”许诺然的声音依旧克制。
“什么安排?”许母往前半步,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过去的人早就过去了,你还要困到什么时候?拿订婚当挡箭牌,你这是在赌。”
这句话落下,露台静了几秒。
许诺然没有反驳,侧身望向开阔江面。日光揉碎在水波上,拉出连绵晃动的亮纹,风轻轻掀动礼服的裙摆。宴上那恰到好处的笑意、周全礼貌的外壳,一层一层褪的干净,露出深埋在底下的疲惫。她双唇抿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一幕落在苏玥眼里,像一颗石子轻轻坠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方才她看见的许诺然,条理干练,稳稳掌控全场;而此刻,她窥见了另一面--原来冰山,也有裂开细缝的时候。
许久,许诺然才出声,声音轻得快要被江风带走:“妈,别再说了。今天是订婚宴。”
“我就是要跟你说清楚!” 许母还想接着往下说,余光忽然瞥见阴影里的苏玥,话音猛地顿住。许诺然顺着母亲的视线转头,目光直直撞上苏玥的眼睛。
转瞬之间,方才外泄的脆弱飞快收拢,如同水面漾开的涟漪被一瞬抚平。没有慌乱,没有被撞破的窘迫,那层淡而礼貌的冷意,重新覆上她眉眼。方才所有挣扎,仿佛只是日光催生的错觉。
许母也迅速敛了神色,抿紧唇,不再争执,深深看了许诺然一眼,丢下一句 “我不允许也不可能让你回到过去!这都是为你好!”说完转身顺着露台侧门,走回宴会厅。
露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
江风徐徐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混着江水淡淡的腥气。
许诺然缓缓抬起食指,轻抵在唇前,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苏玥僵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像一团乱麻,在心里缠绕。她从前一直以为,哥哥和许诺然是两情相悦,可刚刚这一场争执,让她原本笃定的想法,开始慢慢晃动。
许诺然没有追问她听了多少,也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看向江面,声音很轻:“江边风大,别站太久,小心着凉。”
她没有赶苏玥走,也没有继续多说半个字。酒红礼服浸在柔和的光线里,刚刚不慎露出来的那一点脆弱,又被她妥帖收好,只留给苏玥一个安静孤峭的侧影。
苏玥指尖微微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脚步放得很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露台的风还沾在衣摆上,梧桐叶的声响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在身后,喧嚣的人声再一次涌了上来。
回到宴会厅时,她神色还有些恍惚。罗诗妍一眼便察觉到她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出去这么久。”
苏玥目光掠过不远处谈笑的苏清河,又落回许诺然身上。不知何时,她已经回到苏清河身侧,又是那副得体优雅、风情恰到好处的准新娘模样,从容接住一波波上前道贺的宾客。方才露台上的争执,像一场不曾存在的幻梦。
苏玥低声回道:“没事,就是吹了会儿风。”
罗诗妍往她手边推来一杯温水,侧过头用气声轻问:“还好吗?”
苏玥偏头对上罗诗妍安静柔和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压下那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低声回:“没事,就是觉得…… 诺然姐真的很厉害。”
刚回到主桌的许诺然恰好听见这句,视线转过来,目光在苏玥脸上静静停留片刻,唇角维持着一贯的弧度,依旧是那层礼貌疏离的笑。
“谢谢。” 她声音清浅,落在嘈杂的宴声里,“今天辛苦你们两个帮忙。”
话音刚落,又有几位长辈走过来,围着苏清河和许诺然寒暄,一声声夸赞落在耳旁,夸她和苏清河登对,夸她气质出众,许诺然只是浅浅道谢,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无懈可击。苏玥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许诺然完美得如同这场订婚宴提前备好的布景,漂亮、适配,稳稳托住所有祝福。可她忘不掉,这层从容外壳之下,藏着旁人无缘窥见的褶皱。
大家聊得兴起,苏清河顺势揽了一下许诺然的腰,动作自然。许诺然没有躲开,脊背依旧挺直,安静站在他身侧。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却偏偏被苏玥收入眼底。
大厅里热闹不减,祝福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祝福这桩看起来天造地设的婚约。有人逢场作戏,有人被迫妥协,有人刚刚窥见冰层之下隐秘的裂痕,心底浮起一团轻飘飘、无从分辨的情绪。
满堂喧嚣托着这场看似圆满的喜事,悄悄盖住那段短暂、隐秘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