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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古寺观相 谢烬珩近来 ...

  •   谢烬珩近来总被三叔公这桩事困住。

      旁人看他都觉得他冷静自持,万事仿佛皆可决断。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盘绕着一团理不开的乱麻。

      年少时在三叔公那受到的伤害,隔着漫长岁月,那些曾经攫住他的难堪、惶惑、无力,他花了一年又一年,一点点向内缝合伤口,以为疗愈早已完成。可等到年岁渐长,再面对三叔公这个人,他才茫然地发现 —— 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他并不恨三叔公。

      他心里一直藏着一层旁人很难听懂的看法:一家之中,同父母所生几兄弟,有人站在明处,争气、能干,撑起家业,做世人眼里的正事、大事;可一家血脉绵延下来,累世积攒下的纠葛、贪念、私心,那些阴暗的因由,总要寻一个出口显化。

      若是出息的那一个,一直被规训、被运势托举,背负着家族光鲜的一面,那些藏在血脉里的浊,便不容易从他身上冒出来。于是这些贪欲、自私、狭隘,家族里所有光鲜背面的东西,就会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完完整整显露出来。

      三叔公,就是那个显露的人。

      像是一物总有阴阳,有光便有影,是自然里本该有的规律。

      这个念头越是清晰,他心里反倒越发两难。他清楚三叔公身上种种不堪,清楚自己年少实实在在受过的委屈,可他又明白,三叔公只是家族这面镜子里的阴影那一半。他不恨这个人,却也做不到坦然地接纳、无视曾经受过的伤。

      他分不清,到底自己心底的伤口是不是真的痊愈了。那些疼痛没有化作恨意,却变成沉甸甸的茫然。进退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万般纠结无处安放,谢烬珩避开所有人,独自寻了一间藏在山坳里的古寺。

      香火清淡,檀香沉沉,大殿里只有佛像垂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跪在蒲团上,一跪便是很久。

      香火一缕缕往上飘,他在佛前反反复复地问,问血脉里的两面,问因果的显化,问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人 —— 他是家族阴影的显化,也曾实实在在伤过自己。他想求一个心安的法子,可思绪越理越乱,过往的刺痛、对因果的思量、身为谢家后人的桎梏在心里来回冲撞,没有半分明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轻缓走近。

      一位老僧立在他身侧,没有催他起身,只是声音温和,像山涧淌过的泉水:“施主跪在佛前,是想求佛替你做一个决断吗?”

      谢烬珩抬眼,喉间微涩,慢慢道出心底的困局,说出他对兄弟、对家族光影两面的思索。

      老僧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庄严的佛像之上,缓缓开口:“《金刚经》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如今不执于仇,不执于恨,已是难得。但你依然在执一个‘相’—— 你认定他是家族业障的显像,是阴影,是用来平衡光亮的那一面。世间因缘纠缠,的确有阴阳相伴,有善有恶一同显现。可莫要把一个人,钉死在‘业障化身’这个相上。他的贪私、他的行事,是他自己的习气;家族流转的因果,是一族共业。二者交织,却不能混为一谈。”

      “你所见的规律是真的,你年少受过的伤也是真的。不执于相,不是叫你看不见阴影,不是要你否认曾经的痛感。而是不要困在这套‘光与影必须配对显现’的念头里。”

      “明处的人不必为暗处的人兜底,暗处的人,也不是生来只为衬托光亮。共业各有分受,他要承担他这一身习气带来的果,而你,不必因为看懂了这一层道理,就强迫自己放下防备、或是强行生出悲悯。”

      老僧顿了顿,看着他眼底浓重的茫然:“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知有光影,却不被‘他是阴影’这个定义捆住心。你不必逼自己给一个答案,不必急着确认伤口是否痊愈。看见,知晓,却不攀附这个相,跟着它纠结辗转,便是自在。”

      风穿过大殿的窗棂,吹动案前供花。

      谢烬珩跪在原地,长久沉默。

      檀香漫上来,他心里那套自洽的因果逻辑没有被完全推翻,只是不再死死攥着 “三叔公就是家族阴暗面的显像” 这个念头不放。他依旧不知道往后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伤口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再次翻涌也未可知。

      梦幻泡影,不住于相。

      他低声默念这几句,垂落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第三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古寺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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