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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论好坏,皆是异变 赵虹正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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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虹正想着,忽听织坊外一阵喧哗。她探头一看,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着一个挑担的货郎,争相购买什么。那货郎担子上,挂着一面小旗,上书“净水”二字。
薛神医的净水丸?
她心里一动,借口“再看看别家”,出了云锦记,远远跟着那货郎。货郎一路走街串巷,每到一处,便有百姓围上来,用几文钱换一小包药丸。赵虹注意到,货郎收钱极其随意,遇着实在穷的,分文不取,还多塞两包。
这哪是卖药,这是在做慈善。
她跟着货郎拐进一条窄巷,忽然,货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位客官,”货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却亮得很,“跟了我三条街了,可是要买药?”
赵虹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净水丸能防水毒,想买些带回京城。”
货郎打量她片刻,换上了客气的笑容:“京城来的?那更该买了。江宁今岁秋汛,城南没死一个人,全靠这药。客官若带回京城,是积德的事。”
付了钱,赵虹接过药丸,入手沉甸甸的,油纸包着,打开一看,是十几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闻着有股淡淡的石灰味。她掂了掂,随口问:“这药怎么用?直接吃?”
货郎一听,连忙摆手:“可不敢吃!这药是投进水缸里的,一颗兑一小缸水,等上一时三刻,水里的毒就散了,澄清了便能喝。吃了——吃了怕是要烧肚子的。”
赵虹手上动作一顿,把那颗差点凑到鼻尖的药丸放回油纸包里。
一颗兑一缸水,等一时三刻。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显,继续问:“这药是谁制的?”
“薛神医。”货郎说起这名字,语气里满是敬重,“神医说了,这药方子不藏私,谁想学,他都教。可惜啊,学得会的没几个。”
方子不藏私,谁想学都教。
赵虹捏着那包药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雪绒布薄利多销,净水丸免费施药……做的都是“普惠大众”的事。他们不缺钱,不缺名,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怕不是改变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比在京城时更清晰,也更让她不安。
当晚,三人在客栈碰头。
苏月如先开口,神色凝重:“竹溪诗社,我摸清了。诗社七人,皆是江宁府落第书生,为首者是个化名‘青崖客’的人。此人从不露面,只以书信与诗社往来。那几首‘新词’,便是他寄来的。”
“青崖客?”赵虹皱眉,“查不到真身?”
“诗社中人也不知其真身。”苏月如道,“只知此人学识渊博,于诗词、经史、算学、工造,无一不通。他寄来的信中,常有一句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赵虹心里一震。
这句话,她太熟了。白居易《与元九书》里的名句,中学课本里就有的东西。可这里是哪?大胤,一个她翻遍了靖安司百年藏书都没见过“白居易”三个字的地方。四书五经有,庄子墨子有,诗经楚辞有,汉赋唐诗——也有。可这个世界的“唐诗”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两码事,诗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诗风也全然不同。她刚到这个世界时就翻过不少文献,专门找过李白杜甫白居易,结果是:一个都没有。
所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不该存在。
那么说这话的人,大概率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赵虹定了定神,问:“那几首新词,你看过了?”
“看过了。”苏月如从袖中取出几张抄笺,摊在桌上,“一共四首。词牌名很怪,叫什么‘念奴娇’‘水调歌头’,从未见于词谱。词风也怪,不讲究格律,却朗朗上口,气势极大。”
赵虹低头看那抄笺。第一首,“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第二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水调歌头》。第三首,“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辛弃疾的《破阵子》。第四首,“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的《声声慢》。
四首,全是她背过的。
赵虹把抄笺放下,沉默了几息。之前她看到密函里说“大江东去”的豪迈、“明月几时有”的旷达,就已经起过疑心。现在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反倒是另一种滋味——她在这个世界里独自走了这么久,头一回看见自己那个世界的东西,却是在“敌人”的档案里。
“这四首词,”苏月如道,“如今在江宁文人圈子里传疯了。几个落第书生,靠着这几首词,竟挤进了秦淮河畔的诗会,连府学的教谕都在打听‘青崖客’是谁。诗社的人嘴紧,只说是一个游方高人寄来的,不肯透底。”
“那他们知不知道‘青崖客’的底细?”
“知道一点,不多。”苏月如道,“据诗社的人说,青崖客来信,从不留地址,都是托城南一个跑脚的老汉转递。那老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每次都是一个蒙面人把信交给他,放下就走,从不多话。”
赵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一个从不露面的人,通过书信遥控六个落第书生,用几首“现代词”在江宁文人圈里砸出水花。这个人懂诗词,懂经史,还懂算学和工造——跟沈墨的路子有重叠,又不完全一样。沈墨是动手的,这个青崖客是动脑的。或者说,动笔的。
“苏姑娘,”赵虹忽然问,“这四首词,最早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约莫两月前。”
两月前。跟雪绒布、净水丸的时间线,对得上。
“还有一件事。”苏月如顿了顿,“诗社里有一个人,姓陈,叫陈少卿,是七人中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他前几日跟人吃酒时说漏了一句话,说他见过青崖客一面。”
赵虹抬眼:“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说青崖客是个中年人,说话带北方口音,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赵虹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北方口音,中年,右手食指有残缺。虽然只是间接线索,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陈少卿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苏月如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他说,青崖客跟他讲过一句话——‘总有一天,这世上的人,都能读得起书,识得了字,不用再靠出身定终身。’”
赵虹沉默了一瞬。
这话,在现代是“常识”。在这个世界,是狂言。
一个用白居易的话当座右铭、写苏轼辛弃疾的词、还想着“人人读得起书”的人——这人是什么路数,她大概有数了。
“苏姑娘,”赵虹把抄笺折好收进袖中,“这个陈少卿,能约出来见一面吗?”
苏月如看了她一眼:“你要见?”
“见。”赵虹道,“青崖客不露面,那我们就从见过他的人开始。”
雷猛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赵顾问,那薛神医,俺没见着。他施药的地方,百姓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俺挤都挤不进去。不过俺打听到,这神医三年前来的江宁,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像是徒弟。”
“徒弟?”
“嗯,百姓说,那徒弟姓沈,据说叫沈莫,常来帮神医打下手。”
赵虹猛地抬头。
姓沈,沈墨?云锦记的东家沈墨,是薛神医的徒弟?
她飞快地在关联图上添了一笔,把“云锦记”和“薛神医”两条线连了起来。
如果沈墨和薛神医认识,那竹溪诗社的”青崖客”,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三条线,三个源头,如果它们本就是一张网上的三个结……
那这张网的中心,是谁?
赵虹盯着图上那个问号,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个问号了。它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青崖客。这个化名,取得好,青崖之上,俯瞰众生。这个人,应该是这张网的核心。
她放下炭笔,看向苏月如和雷猛:“如果雪绒布、新词、净水丸,背后是同一批人。沈墨管技术,薛神医管医药,那个'青崖客',管的是……思想。”
苏月如脸色微变:“你是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
“社会改良!”赵虹抢先接过话,“他们不是来捣乱的,他们是来‘改造'大胤的。用技术、用医药、用文章,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世界,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屋里静了下来。
雷猛挠挠头,闷声道:“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回答他。
苏月如盯着那张关联图,良久,才缓缓道:“无论好坏,皆是异变。靖安司的职责,是清除异变。”
赵虹没说话。
清除异变。可如果这异变,是让百姓穿得暖、病得少、读得起书呢?
我到底是来抓人的,还是来……毁掉一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