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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沈掌柜 男子将信笺 ...

  •   男子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唇角浮起笑意。
      “来得,倒比我想的快。”
      他转身,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秦淮河,轻声自语:
      “也好。有些事,总该有人来问一问——我们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窗外,一叶扁舟划过水面,船头挂着的灯笼,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黑暗的眼睛。

      赵虹是在第六日黄昏,望见江宁府的城墙的。
      那城墙比京城矮了半截,青砖上爬满苔痕,墙根下却热闹得很——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摇橹的船夫,人来人往,竟比京城西市还稠密几分。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赵虹掀帘往外看,只见河面上舟楫如梭,两岸酒旗招展,一派富庶繁华气象。
      江宁府,江南道首府,大胤的“钱袋子”。难怪陆怀渊说这案子比柳文清重——柳文清动的是京城一隅的钱,这案子动的,可能是整个王朝的根基。
      苏月如坐在她对面,一路无话,此刻却忽然开口:“江宁府下辖八县,人口逾百万,商税占江南道四成。此地若生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姑娘熟得很。”赵虹道。
      “靖安司女吏,入职第一课,便是背熟天下州府舆图与钱粮赋税。”苏月如有些傲然,”不像某些人,靠'奇技'便能入司。”
      来了来了,阴阳怪气。行,苏大小姐,我又记下了。
      赵虹没接茬,只笑了笑:“那正好,官场周旋的事,就仰仗苏姑娘了。我这‘奇技’,专管查案。”
      苏月如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却淡了些。
      雷猛带着靖安卫骑马随行,此刻凑到车窗边,瓮声道:“赵顾问,咱们是先去府衙亮明身份,还是先暗访?”
      “先暗访。”赵虹想都没想,“亮明身份,等于告诉全江宁‘靖安司来查案了’。那三条线,立马就会缩回去。咱们得先摸清底细,再亮牌子。”
      雷猛皱眉:“可俺们是官差,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
      “雷统领,”赵虹看着他,“你抓过兔子吗?”
      “抓过!”
      “你是先敲锣打鼓告诉兔子'我来了',还是先悄悄摸到洞口?”
      雷猛一噎,半晌才闷声道:“……先摸洞口。”
      ”这就对了。”赵虹拍拍车壁,“咱们现在,就是去摸洞口。”
      跟雷猛沟通,得用他能听懂的话。跟苏月如沟通,得用她能接受的理。跟陆怀渊沟通……得用他能利用的价值。职场沟通原则,古今通用。
      让雷猛他们换上了便装,马车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赵虹特地选的这地方,离云锦记的织坊不远,离竹溪诗社常聚的茶楼也近,唯独离府衙远——她要的就是这个“远”。
      安顿下来,已是掌灯时分。赵虹没急着睡,而是把苏月如和雷猛叫到自己房里,铺开那张关联图。
      “明日分头行动。”她指着图,“苏姑娘,你去竹溪诗社常聚的'听雨茶楼',接近这帮文人,摸清诗社底细,尤其是那几首'新词'的来历。”
      苏月如点头:“我自有分寸。”
      “雷统领,你带人暗查薛神医的施药点,城南贫民区,别惊动人,只看他施药、问诊、与百姓往来的情形。”
      “得令。”
      “我自己去云锦记的织坊。”赵虹顿了顿,“雪绒布是三条线里最‘实’的一条,有实物、有作坊、有买卖,最容易摸到根。”
      苏月如忽然问:“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赵虹一笑:“布商,京城来的布商,想进一批雪绒布,南下看货。”
      苏月如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苏大小姐这眼神,还是在评估我。行,评估就评估,反正我这张脸,扮个跑业务的布商,绰绰有余。

      第二日一早,三人分头行动。
      赵虹换了身半旧的绸衫,作了个男妆,扮作京城来的布商,揣着几两碎银,晃晃悠悠往云锦记的织坊去。织坊在城东,临着一条小河,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咔嗒咔嗒”的机杼声,密得像雨点。
      她站在织坊外,隔着半开的木门往里看。
      这一看,脚就挪不动了。
      织坊里几十架织机一字排开,每架机前坐一名织工。可那织机的模样,与她在京城见过的全然不同——寻常织机需两人配合,一人投梭,一人打纬,慢得很。这织坊里的织机,竟是一人操作,梭子飞得极快,纬线密而匀,一匹布眨眼就织出半尺。
      飞梭。这是飞梭。
      赵虹的心跳漏了一拍。飞梭是工业革命前纺织业的关键发明,能把织布效率提高一倍以上。这东西,绝不该出现在现在的大胤。
      但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她得先弄清楚,这雪绒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纺织技术改良是一回事,化学处理又是另一回事。后者一旦沾上,这事儿的性质就全变了。
      她定了定神,推门进去。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看布?”
      “看布。”赵虹学着商人的口气,“听说贵号的雪绒布,江南一绝。我是京城来的,想进一批货,先看看货色。”
      管事一听是京城来的大主顾,眼睛都亮了,忙引她往里走。赵虹一边看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织坊。她注意到,织坊最里头有一间单独隔出的小屋,门帘低垂,隐约有图纸摊在案上。
      “那屋里是?”她随口问。

      管事脸色微变,含糊道:“那是东家的账房,闲人免进。”
      赵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低头看布。她捏起一块雪绒布的边角,先看,再摸,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在布面上轻轻刮了两下。
      棉。纯棉,没掺麻,没掺丝。纤维细而长,捻度均匀,纺织工艺确实好,但——就这。
      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这布之所以看着比寻常棉布白、摸着比寻常棉布软,一半靠的是织机的改良——纱线捻得更匀,织得更密;另一半靠的是原料——她捻了捻布边的纤维,发现比寻常棉要细长一些,应该是选过种、挑过料的。至于什么“柔软洁白、触之如云、保暖远胜丝绸”——那是京城报告里的话,写报告的人大概没见过真正的雪绒布,听人传话,越传越神。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块组织良好、工艺精良的细棉布。放在现代,优衣库的水平还不到,可放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穿的是粗麻,好一点的是粗棉,丝绸是富人才穿得起的——一块细密柔软、价格还压到麻布水平的白棉布,确实当得起“一绝”二字。
      但至少,没有化学。
      没有漂白剂,没有柔顺剂,没有甲醛树脂。她先前最怕的是这个——如果沈墨真在布上搞了化学处理,那她连碰都不敢多碰,更别提查下去了。现在看,这人是靠机械和选料硬生生把棉布品质提上去的。笨功夫,但稳妥。
      赵虹放下布,心里已经有了底。飞梭、改良织机、精选原料——沈墨这个人,确实懂行。他懂技术,懂管理,还懂怎么把技术变成钱。这分明是个工程师加企业家的路子。
      可他要只是图钱,何必把雪绒布的价格压得这么低?管事方才介绍说,他们的雪绒布“价廉如麻”,寻常百姓也买得起。一个商人,放着暴利不赚,偏要薄利多销……
      她正要再套几句话,忽然听见里头那间“账房”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
      三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墨渍。相貌平平无奇,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赵虹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水晶镜片,铜丝镜腿,用一根细绳系在脑后。镜片磨得不算精细,边缘还有打磨的痕迹,可戴在他脸上,稳稳当当,显然是常戴之物。

      赵虹的心猛地一沉,眼镜不稀奇,大胤的匠人也能磨水晶镜片。可这副眼镜的形制——铜丝镜腿、鼻托、系绳——跟她记忆里现代眼镜的构造,像了个七八成。寻常匠人做眼镜,要么是圆框手持,要么是夹在鼻梁上,谁会把镜腿做得这么细、还用绳子系在脑后?这分明是知道眼镜该怎么戴才舒服的人,才会琢磨出来的做法。
      她压下心头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管事的连忙介绍:“这是我们东家,沈掌柜。”
      沈墨回了半礼,客气道:“客官从京城来?”
      “是,京城瑞福祥的采买,姓赵”赵虹随口报了个字号,“听说贵号的雪绒布好,来看看货。”
      沈墨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到织机旁,伸手调了调梭箱上的一个零件,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赵虹注意到,他调零件时微微侧头,透过镜片看准了位置才下手——那副眼镜,是他日常干活要用的东西,不是摆着好看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管事说:“这位客官远道而来,给带几匹样品回去看看,算我的。”
      管事应了声,就要去取布。赵虹连忙摆手:“沈掌柜客气了。几匹布太重,我一个人带着不方便。您要是不嫌弃,给我绞一块手帕大小的样布就成,我回去给东家看看成色,若行,再派人来谈大批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好,给客官绞一块方巾。”
      管事取了剪子,从一匹雪绒布上绞下一块手帕大小的方布,叠好递过来。赵虹双手接了,揣进怀里,朝沈墨拱了拱手:“多谢沈掌柜。”
      沈墨回了礼,便转身回了那间账房。门帘落下。
      赵虹站在原地,面上还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这人话不多,礼数也周全,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方才多看了她的手一眼,太快了,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不是刻意打量。一个布商,怎么对“京城来的采买”的手这么敏感?
      好在自己的手出门前刻意用炭灰抹过,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来没有。
      还有那副眼镜……
      她忽然想起方才沈墨调织机零件时的那个动作——三根手指一拧,一拨,一扣,干净利落。那不是布商的手势,那是现代车间里摆弄过机械的人的手势。
      赵虹把那块手帕大小的样布在怀里按了按,跟管事的道了谢,转身出了织坊。走到巷口拐角,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云锦记的招牌,在心里给沈墨记下了一笔:
      技术出身,机械背景,戴自制眼镜,对生人警惕但不露声色。薄利多销,走量不走价——要么图的是口碑和渠道,要么所图甚大。

      她忽然有点期待跟这位沈掌柜正式过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沈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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