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出发江宁 赵虹心里咯 ...
-
赵虹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老板当众点名,这是要考我。答得好是应该的,答不好就是“编外顾问果然不靠谱”。职场小知识,老板问你怎么看,不是真问你怎么看,是看你能不能说到他心坎里。
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回司正,属下以为,这三桩事不能分开看。”
“哦?”
“雪绒布、新词、净水丸,分属织造、文教、医药三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属下斗胆一问,这三样东西,是不是几乎同时出现的?”
陆怀渊将那封密函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赵虹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密报中果然提到,三桩异事最早出现时间,都集中在近两三个月内,前后相差不过旬日。
“这就对了。”她把密函放回案上,“司正,属下以为,这背后不止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网?”苏月如挑眉,“何以见得?”
“苏姑娘请看,”赵虹指着密函,“雪绒布出自云锦记,新词出自竹溪诗社,净水丸出自薛神医。三者源头不同,领域不同,但扩散时间高度重合。这就像有人在同一时间,往江宁府的三个方向各投了一颗石子。石子不同,但投石的手,是同一只。”
苏月如沉默片刻,淡淡道:“即便如此,也需实证,空口推断,不足为凭。”
赵虹点头:“苏姑娘说得在理。所以属下要查的,就是实证。”
陆怀渊在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月如所言是,玄鸟所断亦是。此案非一人之力可查,需组临时调查组,南下江宁。”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大胤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道。
“玄鸟,你主导侦查分析。凡卷宗、线索、关联,皆由你梳理汇总。苏月如,你负责律法文书与官场周旋。江宁府上下官吏,需你打点周旋,莫让地方觉得靖安司是来抢功的。”
苏月如应下,神色平静,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赵虹捕捉到了。
“雷猛。”陆怀渊又唤。
堂外应声走进一条大汉,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靖安卫玄铁甲,走路时甲叶哗啦作响。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属下在!”
“你带一队精锐靖安卫随行护卫,负责安保与行动。江宁若遇抵抗,或有人煽动民变,格杀勿论。”
“得令!”
雷猛直起身,目光扫过赵虹,那眼神赵虹太熟了——依旧是那公司里老员工看空降兵的眼神:你谁啊?凭什么?
陆怀渊布置完毕,转身看向赵虹,语气忽然沉下来:“玄鸟,此案与柳文清不同。柳文清一人,图的是财。江宁这三桩事,若真如你所断是一张网,那这张网图的是什么?”
赵虹一怔。她想起密函里那句被自己故意忽略的话:三桩异事流传之处,民间皆有“改良民生、普惠大众”的议论。雪绒布让穷人穿得起暖衣,新词让寒门书生有了扬名之机,净水丸让城南贫民免于疫病。
图什么?图的是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赵虹自己都愣了一下。等等,我是来抓人的,不是来评理的。她定了定神,答道:“属下尚不敢断言。但属下以为,无论这张网图什么,它已经织起来了。属下要做的,是先摸清这张网的经纬,再找到织网的人。”
陆怀渊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赵虹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他移开目光,沉声道:“三日后出发。这三日,你把相关卷宗调来,理出头绪。”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赵虹能听见,“江宁不比京城。你那些‘奇技’,用的时候收敛些。”
赵虹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属下明白。”
散堂后,赵虹没回自己那间漏风的作战室,径直去了卷宗房。凭陆怀渊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她抱着一摞摞泛黄的卷宗在长案上铺开,又摸出炭笔和粗纸。
她先在纸中央写下“江宁”二字,圈起来。然后向左、向右、向下各引一条线,分别写上“云锦记·雪绒布”“竹溪诗社·新词”“薛神医·净水丸”。
接着翻卷宗。靖安司密探遍布天下,江宁府近半年的邸报、密报、商税记录、文人动态,都有存档。
云锦记,江宁府百年老号,东家沈墨,年约三十,三年前接手家业。接手前不过中等布庄,接手后先改良织机,后推出雪绒布,两年间跃居江宁布业之首。
竹溪诗社,成员多为江宁府落第书生,共七人。近月流传数首新词,诗社中人讳莫如深,只说是“偶得”。
薛神医,真名不详,约四十上下,三年前现身江宁城郊,医术高明,尤擅时疫防治。净水丸配方秘不示人,施药从不收钱,城南百姓奉若神明。
……
赵虹放下炭笔,盯着纸上越来越复杂的关联图,眉头越皱越紧。
三年前。沈墨接手云锦记,三年前。薛神医现身江宁,三年前。竹溪诗社成立,也是三年前。
三个源头,三个“三年前”。
她在纸上添了几笔,把三个源头用虚线连起来,在中间画了个问号。又想了想,在问号旁边补了两个小字——团队?
柳文清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图财,好抓。可这三个人,一个搞技术,一个搞文化,一个搞医疗,各管一摊,还都打着“普惠大众”的旗号。有组织,有分工,有共同目标。如果是真的,这可比柳文清棘手十倍。
她又翻了翻自己之前交上去的那份江宁报告,看着上面的文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时说得还是有些保守了。她以为顶多是个别人在江宁做私货买卖,顺手抄点词“扬个名”,现在看来,江宁那潭水,深得很。
赵虹把那份旧报告抽出来,跟新密函并排放在桌上,在纸边上写了几个字:旧判未错,低估了规模。
写完又觉得不对,把“未错”划掉,改成:方向对,量级错。
然后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特征库的架子还摊在另一张桌上,空了大半。她扭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架子现在缺的东西,兴许江宁能给她填上。等她把江宁这张网的经纬摸清了,回来再填架子,就不是猜了,是实打实的案例。
窗外,北风卷着落叶扑在卷宗房的天窗上,沙沙作响。赵虹把新画的关联图折好塞进怀里,又顺手把那份旧报告压在炭笔底下,起身往外走。
三日后南下。这三天,她得把江宁府近三年的所有卷宗翻个底朝天。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恐怕比想象中要冷得多。
三日后,出发。
赵虹起了个大早,把那件靛蓝短袄换成了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别着炭笔和几卷裁好的粗纸——这是她的“办公用品”,比刀剑还重要。
靖安司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经候着。雷猛带着二十名靖安卫,个个腰悬长刀,立在车旁。苏月如则坐在车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赵虹来了,只略微点头示了下意。
“赵顾问,”她开口,语气客气得有些疏离,“卷宗可理清了?”
“理了个大概。”赵虹把一卷粗纸递过去,“苏姑娘看看,这是江宁三桩异事的关联图,还有我梳理的时间线。”
苏月如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动。那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批注,虽潦草,却条理分明。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把这三条线,都追溯到三年前?”
“因为三年前,是它们共同的起点。”赵虹道,”沈墨接手云锦记、薛神医现身江宁、竹溪诗社成立,都在三年前。苏姑娘不觉得,太巧了吗?”
苏月如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还给她,语气稍有些赞许:“巧,但也未必是实。到了江宁,自见分晓。”
行,还是不服。不过没关系,苏大小姐至少认真看了我的图,还问了关键问题。这比公司里那些连PPT都不翻就否定你方案的同事,强多了。
雷猛在一旁听着,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赵顾问,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俺就问一句——到了江宁,要是查出这三个人真是天外异客,抓不抓?”
赵虹一愣。
抓不抓?这问题问得好。按靖安司的规矩,天外异客,一律缉拿。可按我那张图上的线索,这三个人做的,好像都是好事……
她还没答,苏月如已经开口:“雷统领,靖安司的职责,是清除异变,维护天下的稳定。天外异客,无论善恶,皆属异变。抓,是必然的。”
雷猛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赵虹却没说话,她爬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靖安司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
清除异变,维护稳定,说得真好听。可要是这“异变”,恰恰是让老百姓过得更好的东西呢?
算了,不想了。先到江宁,先摸清这张网。至于抓不抓……
到时候再说。
马车辘辘驶出京城,一路向南。赵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关联图——三条线,三个源头,一个问号。
她隐隐觉得,这趟江宁之行,恐怕不会像抓柳文清那样,干净利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宁府,秦淮河畔的一间临水小楼里,一位青衫男子正凭栏远眺。他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几个字:
“京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