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哪那么好当！》苛虎障猫

20、你怎么看？ 三个月，过

　　三个月，过去了小半。
　　卷宗调不出，捕快请不动，文书入不了档。她那套“标准化”的算盘，每一个字都打得精，唯独漏了一件事——
　　这不是她的公司。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老吏到捕快，从文吏到司正，脑子里装的，是几百年、上千年“传下来”的东西。他们认“名分”，认“规矩”，认“祖宗之法”。你说“流程”“标准””“知识库”，他们听不懂；你说这能让衙门更强，他们不信——因为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囚出身的顾问，本就不配指手画脚。
　　观念的墙，比档案库的墙，还厚。
　　她头一回，尝到“穿越”的另一层滋味：你能带来技术，能带来方法，可你带不来“共识”。而一个没有共识的方法，就是一堆废纸。
　　门外，石头照旧站着，一言不发。
　　赵虹看着那册只写了“开头”的“特征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柳文清说她只是“线头”，说她是“狗”，原来柳文清，还说轻了。
　　她不单是狗，还是一只想教主人怎么养狗的狗。
　　主人，不稀罕。

　　可赵虹，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卷宗调不动，她就自己一册一册翻；捕快请不动，她就一个人归类；文书入不了档，她就把这套东西，先记在自己脑子里、自己的纸上。
　　她同苏月如那一场，也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此后几日，苏月如见她，只点头，不多话；雷猛更是绕着走，迎面撞上，也只“哼”一声。她成了靖安司里，那个“不安分”的人。
　　————
　　“异客行为特征库”的打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搁浅了。
　　三个月之期未满，她想要的“正式名分”，先没了指望。
　　她原本等着司正的冷脸，甚至等着责罚。
　　她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封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第二卷

　　“异客行为特征库”搁浅，已近半月。
　　靖安司上下，没人再提这茬。赵虹自己，也不提。
　　她照旧缩在那间随着秋日日渐漏风的“作战室”里，只是不再往墙上钉新的图。三个月之期还剩大半，可她心里清楚——那套东西，做不成了。卷宗调不动，人请不动，连文书房的门，都对她关着。反倒是她把自己熬成了一根刺，扎在靖安司里，谁路过都绕着她走。
　　按她那个世界的规矩，这该是“项目失败、责任人待岗”的结局。
　　可陆怀渊，迟迟没有发落她。
　　不奖，不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虹知道，这不是放过，是“留着”。
　　——她得尽早露出一角“有用”来，才不至于变成靖安司里，下一个“柳文清”。

　　靖安司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更早。
　　赵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袄，缩在议事厅最末的角落里，看檐角铜铃被北风拨得叮当乱响。她来这地方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却已经摸清了这栋衙署的脾气——正堂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永远坐着不动如山的陆怀渊；后院的卷宗房，常年堆着比人还高的陈年旧案；而她自己那间前院西侧的“作战室”，窗户漏风，门轴吱呀……
　　冷。
　　她是真的冷。
　　在原来的世界，她过冬靠的是暖气、空调、电热毯、暖宝宝，外加一杯热拿铁不离手。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风”这种东西欺负成这样。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是一阵一阵的，是绵绵不绝的，像有人拿根冰针，对着她的后脖颈子一下又一下……
　　她起初还天真地以为，窗户关上就行了，关严实就行了。“古代”嘛，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不错了，她要求不高，关窗总会的。
　　结果她错了。
　　这窗户的木头早就朽了，关上之后，和窗框之间留着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平时不觉得，一到刮风的天气，那条缝就活了，像一张嘴，对着屋里呼呼地吹气。她试过拿纸去糊，被风一吹就掉；试过拿东西去堵，石头站在旁边看了她半天，最后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厚布，算是解决了一半问题——至少后脖子是不用遭罪了。
　　但问题是，她总不能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办公吧？
　　行吧。
　　工位差就差，她忍了。
　　反正她在原来那家公司，早年抢的也是靠厕所的位置——离茶水间近，摸鱼方便。接个水、上个厕所，顺带刷两条视频，领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远远就能看见，手一划屏幕就切回表格，完美。
　　但现在呢？
　　她这间“作战室”，前院西侧，门一推开，正对着的就是正堂。
　　陆怀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但凡离开工位超过三分钟，回来就能对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摸鱼？不存在的。她连打个哈欠都得憋着，生怕被那双眼睛逮个正着。
　　不过当下倒是没什么正事干，
　　之前的“异兆”案，她的报告早递上去了。报告写得干脆：江南道江宁府，近半年异客手法疑似集中，建议重点关注。底下附了一段煞有介事的分析……。
　　她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隔着上千里地，又没有电话电报，她连江宁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分析全靠猜。这就跟现代职场里那种“远程项目”一个德行——你对着PPT一通输出，其实心里清楚，真正干活的人还没上场呢。
　　报告交上去，她就把这事搁下了。反正江宁那边有当地靖安司盯着，真出了事再报上来也不迟。她当时给自己找的活儿是：先把特征库的架子搭出来，别的不说，至少别让雷猛那帮人觉得她白吃闲饭。
　　结果架子没搭起来，江南的后续就来了。
　　“八百里加急——江南道江宁府密报——”
　　她抬头，
　　苏月如从东厢房出来，月白襦裙，发髻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半卷《大胤刑统》。两人目光一碰，苏月如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径直往正堂去了。
　　赵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也跟了过去。
　　正堂里，陆怀渊已经端坐主位。今日他穿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枚墨玉令牌，面容清隽，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驿卒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封皮上“江宁府急”四个朱字，红得刺眼。
　　陆怀渊拆开密函，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赵虹站在门边，观察他的表情。眉头先微蹙，随即舒展，最后唇角勾起弧度，可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倒像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苏月如。”他开口。
　　苏月如上前一步：“属下在。”
　　“江宁府近月来，出了三桩怪事。你听听——”
　　他把密函往桌上一搁，一条一条念。
　　“其一，江宁府及周边数县，近月流行一种‘雪绒布’。此布柔软洁白，触之如云，保暖远胜丝绸，价格却低如麻布。江宁府最大的布商‘云锦记’，凭此布日进斗金，周边织户纷纷效仿，无一能仿出。”
　　赵虹耳朵一动。雪绒布，柔软洁白，价格低廉，还仿不出来。这个配方思路——很现代，不是化工，就是纺织工艺改良。珍妮纺纱机？轧棉机？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觉得不太像。珍妮机是提高效率，不是改变纤维特性。能做出这种布料，要么是混纺工艺，要么是某种后处理技术。不管哪个，都需要相当程度的化学或者机械知识。

　　“其二，”陆怀渊继续道，“江宁文人圈中，近月流传数首‘新词’。词风迥异于当世，辞藻奇绝，意境开阔，有‘大江东去’之豪迈，亦有‘明月几时有’之旷达。此词最早出自几个落魄书生结社的‘竹溪诗社’，如今已传抄至秦淮河畔歌楼画舫。”
　　苏月如眉头微皱：“词风迥异……莫非又是天外异客的手笔？”
　　赵虹心里也已经在转：如果只是词写得好，那还好说。可“大江东去”和“明月几时有”这种风格，放在这个时代的文坛里，就等于在一群写格律诗的人里突然冒出一个写自由诗的——不，比那还扎眼。这是直接把现代人的审美和语感带过来了，而且带得毫不遮掩。敢这么干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狂，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被人看出来。

　　“其三，”陆怀渊手指点了点密函最后一行，“江宁城郊，有一游方郎中，人称‘薛神医’，近月在城南贫民聚居处施药。所施之药，名为‘净水丸’，据称可防‘水毒’。凡服用者，饮生水而不病。江宁今岁秋汛，城南竟无一人染疫。”
　　堂内又是一静。
　　赵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雪绒布是纺织技术，新词是文化输出，净水丸是公共卫生。三条线，三个领域，全在一个江宁府，前后不过两三个月。这哪是孤胆穿越者？这是组团开副本。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却听苏月如先开口了。
　　“司正，”苏月如声音严肃，“此三事看似无关，实则皆属‘异变’。依属下之见，当速派干员南下，逐一查实，若确系天外异客所为，即刻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陆怀渊没接话，目光越过苏月如，落在门边的赵虹身上。
　　“玄鸟，”他唤她的代号，“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