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生集册·杨通城篇》重舳

3、第 3 章 3

　　那日虽有决裂之意，可之后伯青被莫温纶调到了铺中，授予掌管莫家在杨通内务的差事。

　　没多久，莫老家主逝世了。莫温纶大力发展商运，顺带也延出许多旁支行业。内务纷杂，有时伯青在铺中一待便是半月。

　　他不再常回巷口家中，多数是和弟兄们宿在一处。有时休息，一众人在后铺院中喝酒，伯青竟然能喝一壶了。

　　两个平日与他极为亲近的兄弟，相互对望了一眼。一人叫常平，亲热热的过来拍他的肩，嚷道：“你小子可以啊，何时偷偷练了酒量？”

　　另一人叫常季，性子沉稳些，将常平拉开距离，“谁家没事练这个。”

　　伯青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和他们各碰了一盏酒。

　　后几年莫家在杨通的游船一业也打通了，伯青兼任船督，会定期去检查游船的磨损。

　　边疆战事大胜时，正逢乞巧佳期，湖上百船齐游，各家姑娘都出来观灯赏月，亦有人租了游船，在湖上即兴弹曲。

　　伯青几乎派出莫家所有人手，提防着安危，严阵以待。

　　直至夜半，有艘船停在湖中央，许久不曾靠岸，伯青想了想，最终还是驱小船过去。

　　帘幕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副活色生香图。

　　依着伯青的性子，该立刻告罪离去，但是触及到这画面，他竟僵立在原地，愣愣看着。很快，他眼眸泛红起来。

　　船舱里两人听到动静，也双双扭头看他。男子的面容再普通不过，只是腰肢粗壮、精悍，他露出被打断的不悦，正要发怒，一只肤若凝脂的手却伸在半空，拖住了男子的下巴。

　　那女子的语气，是伯青再熟悉不过的，只是今夜听来带了许多嘶哑，她含笑对身上男子说：“何必恼？我们继续便是。”

　　莫玉宁的眼眸，却看向了伯青，眸中似有千重万绪，隐在餍足的水光里。

　　伯青觉得数年前他蹲在墙头站不稳的眩晕感，又重新出现在身上，他抿唇呼吸数次，一言不发扭头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命令，“站住！”

　　伯青没回头，却也停住。

　　莫玉宁将那男子蹬下船榻，毫不留情的翻脸让他滚远。那男子慌不择路，似乎真的畏惧莫玉宁的权威，竟然跳上伯青带来的小船，只一眨眼便夺船走人。

　　“……”伯青闭上了眼。

　　身后女人的脚步声声靠近，那双柔荑搭在了伯青的肩膀上，见他并不转身，莫玉宁走到了伯青面前。

　　“你难道不想吗？”她盯着伯青的脸，沉迷似的伸手去触他硬挺的鼻梁。

　　伯青哑声叹息，“玉宁，人的一生，能安稳过到终老，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既然你已经能如此，为何还要固执在过去呢？我只是你的一个执念。”

　　他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事后娇红的艳颜，“我当初为什么会寻你，因为我见过你的出生，伺候过你来到人世的第一个整年。我放心不下你。”

　　“只是如此。”他说。

　　清风拂过船舱，将莫玉宁最后一丝积起的缱绻吹尽，她忽然全身颤抖起来，慢慢蹲下，蜷缩着抱住她的头。

　　伯青的目光变了一瞬，也跟着蹲下来，“怎么了？”

　　莫玉宁一双泪眼朦胧，简直是又哭又笑，“我好害怕，伯青，我真的好害怕！”

　　“我把四夫人也处置了，怪她太执拗，她一直书信族中长辈调查船毁的事情！她凭什么认定我和阿弟会害她儿子！！？我不能让她得逞，但是族中那些人还是怀疑起我和温纶……阿弟说，让我先将他们的目光引过去，给他时间布置解决。”

　　“他同我说，阿姐，没事的，即便族中那些人查出什么，都怪到你的头上，你还可以嫁出去！他们便再也管不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伯青，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这世上没人会心疼我，没人会爱护我！！”

　　她说到最后哽咽起来，脸上红热散去，她抬头看着伯青，抚上他的脸，“我就这样吧，到此为止了。”

　　话到最后只有气音，莫玉宁要将手收回，伯青却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你还需要……”伯青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到了他的胸口，“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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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许多。

　　伯青要给莫玉宁的，是对她的心疼，对她的爱护，甚至这些于伯青而言，等同于他的爱慕。

　　当莫玉宁真的得到这些，她起初反而陷入了更加莫大的不安。她不止一次的跟伯青提过，如今她很懊恼，她后悔曾与别人上榻，每一次换来的都是伯青温和的点头，他似乎不在意。

　　渐渐的，那些不安便席卷而去。

　　两人度过了堪称快乐的一段时光，伯青依然常常待在铺中打理内务，莫玉宁会去找他。

　　每次她来，都会见到柜面上有伯青早已备好的各种糕点、小食。对于莫玉宁偶尔的娇横，伯青也会含笑后全部包容，甚至他私下拜托常平，在下一次出海时，帮他从更南域带回一株橙树苗。

　　“要长很久才能挂果吧？”常平嘀咕着问。

　　伯青弯了弯眼，“我也不知，带回来慢慢种吧。”

　　暮夏之时，莫温纶指派伯青担任船督，随船。

　　这还是近几年，伯青第一次离开杨通。船尚未离开湖面时，伯青被来送行的莫玉宁拥住，众人面前，她竟然毫无顾忌，两人相贴极近。

　　莫玉宁对他依依不舍，“在船上也要好好吃饭……我等你回来，有个惊喜。”

　　伯青微微抬眼，正视在身后盯着他们的莫温纶，总觉得抢了家主的阿姐。明明莫温纶也去往京都，但莫玉宁这次没有同他说一句话。

　　从杨通水域出发，沿内河可以直达京都，伯青又有以往经验，因此去程十分顺遂。

　　他们在京都逗留半月，莫温纶因事先回杨通城，伯青则负责停船等待，将正仪郡主在京都订好的一批纸运回杨通。

　　船出发时，郡主提出随行，因家主特意交代，一切以郡主为尊，涉及决定要请她定夺。伯青一路十分尽心，货船一路急行，连下百里，最后一夜在杨通城外的碧渊湖收帆整顿，待翌日清晨登岸。

　　当夜，伯青坐在舵楼中。

　　四野是暗沉的寂静，他手中却摩挲着一枚流光潋滟的金戒，这是他在西平买货途中见到的，心想莫玉宁或许会喜欢。

　　可是该怎么送给她呢？该怎么开口呢？

　　伯青开始纠结。

　　正微微失神，楼外忽然发出细微的躁动，伯青站起来，还未走出，门猛地被一个小孩从外打开。

　　这是郡主身边跟随的小僧，僧号慧觉。

　　他神色大为惊慌，极速拉着伯青喊道：“有人夜袭，已经上船了！郡主已经让人把船帆升上去，你们赶紧提高船速！”

　　伯青的脸色霎时凝重起来，他心知这样是对的，否则很可能还会有尾巴继续跟上，便转身命令楼中其他人立刻开转枢纽。他则抽出腰间佩剑，点了几人冲杀出去！！

　　暗夜下光线昏暗，只有甲板上的血腥味浓重，伯青找到郡主，确认对方无恙，便向货船底舱冲去。

　　看来今夜遇到的是匪贼，对方是奔着货物来的。

　　又是一场厮杀酣战，结束时已近黎明时分，伯青在甲板上清点人数，远远见一艘船驶过来，竟是家主莫温纶亲自来了。

　　他禀明实情，莫温纶的脸色仍然难看，他没有问货物，只关心郡主安危，“郡主没有先行回府，是同你明说了？”

　　伯青愣了下，“是。”

　　他回想此前，在莫温纶离开京都时，交代过他：船一到杨通，就让郡主先行回府，并且在上半夜放出烟信。

　　只要他放了，莫家便会有专人来接郡主回城。今夜这场与盗贼的厮杀，便不会波及郡主。

　　但是，家主之后又说，一切以郡主为尊。这位正仪郡主在杨通有书铺，此次运纸便是为了替书铺打出名声，明早卸货时有许多百姓围观，她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该当顺势而为。

　　既然郡主意愿如此，他……该当听从啊。伯青如是心想。

　　莫温纶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身后的常季与常平走过来，神色竟也忧心忡忡，他们问出的话和伯青心中所想并无二致，但却让伯青心中的不安放大了。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家主瞒了他什么，如今他会错了家主的意有所指，将事情搞砸了。

　　但伯青也无暇他想，因为匪贼劫船，官府要派人过来查验货物。为了尽力降低损失，莫家先一步将完好货物移到另一只船上，此后还需将这艘血淋淋的船只开去深湖，避免百姓受到惊吓。

　　一切做完，众人都累得人仰马翻，伯青自也如是，当夜，莫温纶却召他进莫府。

　　他白日所有的不安，在看到莫温纶黑沉的脸色后，得到验证。

　　对方坐在家主位上，黑眸定定望着他，轻声慢语的话却字字冰冷，“真是的，阿姐怎么就喜欢上了你这么个蠢笨东西。”

　　伯青跪在地上，不敢争论。

　　莫温纶似乎也只是单纯发泄，“她是郡主，更是杨通城成王殿下的王妃，都靠岸了，还不赶紧将她安全送回！偏偏要听她的主意，频频生事……”他苦笑一声：“三哥连同族中长辈，想要夺家主位，将邬家私兵引到了货船上，意图损坏这艘近年新制的船只，差一点点……就害了她。”

　　“三哥歇下了？”莫温纶状似询问左右，语气却不容置疑，清和淡雅，“将他带过来吧，如若不肯，就拖过来。”

　　伯青心沉了下，没说话。

　　不到片刻，常季果然将大声哭嚎的三房拖过来，那人穿着寝衣，蓬头垢面，一见莫温纶便恨声斥骂。骂他不敬先父不敬族老，残害兄弟手足，畜生行径，猪狗不如！

　　莫温纶笑着听完，竟兀自点点头，颇为认同，“果然，三哥胆敢私自联系邬家邬缙，实在是我管教不当的过失。今日，我便请三哥看看……何为家主。”

　　他转头看向伯青，让他将祠堂中的家法请来，“你来杖责，伯青。”莫温纶正襟危坐，姿态端肃温和，“八十棍，让我瞧瞧三哥的嘴多硬。”

　　伯青依言行事，随着一棍又一棍落下，他听着对方一声又一声惨呼时，心却慢慢发紧。他隐约明白，打在三房身上的这些棍数，有一部分应该算在他的身上。

　　家主很生气。

　　如若不是因为莫玉宁喜欢他，恐怕此刻伯青已是一具尸骨。他坏了家主的计划……或许是，因为此事，莫温纶温和面容下的真面，被那位郡主知悉了。

　　总之于家主而言，是很糟糕的事吧。

　　但这确实算是对伯青的惩罚，四十棍之后，伯青再也下不了重手，那根家法棍落下的力度一次比一次轻，到最后伯青停下了。

　　“主子，再打人就死了。”